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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不夺人之所爱

http://www.frguo.com/ 2016-06-13 

  南方的冬日阴雨霏霏,满路泥泞,经常弄得人的心情都很压抑。偏偏到了接莫应丰出来吃饭那天,多时不见的太阳大清早就升起来了,极为难得,而且完全是巧合。吃饭的时间是好几天之前定下来的,当时谁也料不到这一天会云开日出,因此大家一致认为对于老莫来说这是个好兆头。

  地点当然是我定下来的,而且让我颇费了一番心思。吃什么东西并不重要,莫应丰本来就不挑食,何况现在味觉神经方面又出了些毛病。重要的是让他开心,怎么开心就怎么来。当时长沙晚报还在市中心区的蔡锷路办公,他们有一个很大的临街门面,专门开辟出来从事第三产业,做成了一家对外营业的餐饮酒楼,叫“银河大酒店”。我提前去那里察看了一次,没有经过更多的比较就做了决定。那家酒店正门上方有一面巨大的招牌,“银河大酒店”五个金属镀银的大字格外遒劲醒眼。那字是老莫的得意之作,酒店开业之前,他们老总专程到省文联请老莫题字。那天我正好在他办公室,亲眼做了见证。

  文联的车准时把老莫接到了银河大酒店,我们立即簇拥过去迎接。老莫下车之后,兴致竟然不像我们预料的那么高。他抬头看着那招牌上的字,居然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没认出来是自己的笔迹。然后收回目光,淡淡地朝我们笑了一下,径自朝里面走了进去。这种举动有点反常,他对自己书法近乎偏爱,动不动就给我解释他字体的间架结构以及运笔的独特之处。

  入座以后,老莫明显地有点提不起精神来。问他想吃点什么,他很简单地说了两个字:随便。把菜谱递给他,他立即推了回来:我不看了,你们点。于是大家心里都有些紧张了。

  在那之前,我充分考虑到了他说的“不知道饱”的问题,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几套劝他节制饮食的话语,但是这种考虑显然是多余的。老莫吃得很有分寸,完全像个谦谦君子。每样菜上来之后我们都让他先品尝,他便提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尝了一点点,又把筷子放下了。他这样温文尔雅倒让我们更加无所适从,觉得他心里一定有什么事。又不好多问,就专门拣一些让人兴奋的话题来调整他的心境。那种话题也不是总有的,便你一句我一句地硬凑,效果却并不见好。一顿饭吃下来,累且不说,心里反而留下不少遗憾。

  过后想起来,那应该是我们自己内心的一种敏感在作怪。老莫虽然不像我们预料的那么开心,但是也并没有表现得不开心。他十分认真地听我们说话,该笑的时候他也笑,该问的地方也问那么一两句。总的来说,他那天还是很正常的,相比之下倒是我们几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我们总怀着同情心,总在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去寻找他值得我们悲悯的地方,然后见义勇为似的去安慰他,补偿他。殊不知老莫是一个非常自尊的人,也许他刚好就是不希望看到这一点呢?如果真是那样,我们那些卖力气的举动岂不是更加伤害了他?就像他那部《桃源梦》里面描绘的,出于善良的动机反而伤害了善良的人?

  也正是这种心态作怪,饭桌上我还差点说错了一句话。那天我系了一条黑白相间的小方格领带,老莫注意到了,称赞了句:喝,这领带漂亮。当时我觉得这是调整气氛的一个好机会,马上回答说,喜欢就送给你吧。老莫迟疑了一下,很快又说,算了,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我一下就来了劲,脱口说道:“什么话?朋友之间还说那些?如果看得起,你就戴着它……吧。”

  我机警地吞下了两个字没说,顿时背上的汗都渗出来了。本来我是想说“你就戴着它上路吧”,惊醒过来便赶快改口,很是尴尬。我感觉到旁人已经听出来了,大家都不敢做声,暗暗地朝老莫看。

  老莫听没听出来我就不知道了。他只是继续坚持着不肯收,然后一提筷子,那话题就过去了。我却一直忐忑不安,心里暗暗地做着检讨。

  吃完饭走出酒店,大家的心情马上就好了很多。主要是老莫的情绪到这时候才真正地显出了轻松。街道两旁有不少家个体经营的小店铺,衣帽鞋类光鲜夺目地挂了一街,老莫的兴致便油然提升。

  我记不清陪着他逛过多少次商场了。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就去了广州、深圳等地,还到了沙头角小镇的那条中英街。当时那里并没有对外开放,去一趟还要经过有关方面的特别准许。老莫在购物方面和我的兴趣完全一致,不叫喜爱而是酷爱。无论出差到哪个城市,逢商场必进。而且进去以后,立即就获得了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我和他还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凡是买了新衣服或者新鞋子什么的,总要当时就穿上身,然后把换下来的衣物拎在手上走。很多朋友都笑话过我们,老莫便反唇相讥:“那是你们自己没有想明白。谁的衣橱里都有从来没穿过的新衣服,有的都被虫咬坏了。买了不及时穿,其实是很划不来的呢。”

  离银河大酒店最近的是一家高档皮鞋专卖店。走进去扫视了一眼,我和老莫同时将目光锁定了一双黑色的皮鞋。那双皮鞋摆在法国“沙驰”专柜的最突出位置,身价显然不菲。老莫走近专柜,拿过那双鞋反反复复地审视着。到底是驰名世界的品牌,漆面黝黑刷亮,做工也特别精细讲究。尤其那鞋在选材方面相当精心,皮质软硬适度,手指压上去只现出均匀的细痕,不用试就知道那是一种怎么穿都不会变形的头青小牛皮。鞋底也是牛皮烤制,前脚掌处,有机械模型压出来的英文“SATCHI”字样,是货真价实的正牌产品。

  老莫对那双皮鞋爱不释手,我便怂恿他买下来。他想了一阵,终于经不起诱惑,便坐到椅子上把那双鞋往脚上穿。那鞋似乎就是为他做的,大小正好合适。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惊喜地看着我:“伙计,这么舒服,我真的没有想到呢”。他这么一说,在场的朋友都鼓动他买。老莫显然动了心,盯着脚上的新鞋看了好一阵,那热情却开始降温。“算了,我还有好多皮鞋呢。”然后坐下去就要脱。我赶快说,现在还有谁因为没鞋穿才买鞋啊?别脱了,我替你买。老莫又动了心。他认真地看着我:你真的觉得这鞋不错?我马上点头,是,太地道了。我敢说整个长沙市再也找不到第二双。他又问:那为什么要你替我买呢?我有点急了,说:想送你条领带吧,你又说君子不夺人之所爱。现在是你喜爱这双鞋呢。别说我不能穿,就是能穿,也不能夺你之所爱嘛。这话属于一顿乱说,根本形不成逻辑,听得包括老莫在内的人都笑了。于是老莫也不再推却,就由我去付了款。

  不过那天老莫还是有点反常。我们一再劝他把新皮鞋穿在脚上,他却怎么也不肯。在我的记忆中,这的确很少见。老莫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也不做什么解释,执意让店员给他包装起来,送到了等候在外面的小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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