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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 梅:红 裳

http://www.frguo.com/ 2016-05-30 

  “在这里,我每天的工作,是缝扣子。我好想对外面的女生说,女生的扣子是不能随便被人解的,靠早恋来贪图享受,自己没有尊严,别人也不会尊重你。”——舒兰,初一时早恋,并与男友发生性关系。在得知男生另有新欢后,一心想与之同归于尽,怕父母在自己死后伤心,一锅毒米害死父母,她以投放有毒物质罪,被判刑15年。

 

  一

 

  来到这里是必然的事。

  听到警笛声,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脱下医院的病服,我对照顾我的堂妹说,以后,只当没有我这个姐。堂妹问,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在堂妹的诧异声中,三个警察阿姨走了进来。

 

  二

 

  在周末,脱掉校服,穿自己喜欢的漂亮衣裳,是初中女孩子的共同愿望。

  在学校旁边的售衣店里有件漂亮红上衣挂出的消息,是同学小胖子桂桂告诉我的。

  等桂桂带我到那家店子时,仅有一件了。桂桂想买,但钱捏在手上,却花不出去,因为她太胖了!桂桂就节食,每天晚上不吃饭,隔几天就去试,试了几次,扣子还是扣不拢。而我呢,穿了很合适,但没钱。

  难怪桂桂看上了它!桃花红的颜色,圆圆的领口上,有荷叶一样的漂亮花边,袖口也是同样,还有别致的小搭扣。穿在我的身上,镜子里的我,有一种古典小姐的味道,像谁呢?像电视连续剧《还珠格格》里的晴儿小姐。我口袋里仅有几天吃饭的钱,不能买。但它令我太痴迷了,回到学校后,我还在想那件红上衣。

  “魂不守舍啊?为谁?”一次下课了,后面的男生高西君看我心不在焉的,递了一张纸条给我。我报他以桌下狠狠的一脚。对待男生就得这样。我知道,这是一个信号,男生对女生的某种试探信号。之前,他总是递纸条给我。有时候,是问最喜欢什么书,有时候是告诉我哪里有一条路,那边很多鸟,适合女生散步。我不上当。

  我知道他那点花花心事,花花心事用在我身上没用。再说,我可不喜欢一穷二白的毛头小男生。我喜欢什么样儿的呢?至少,应该是白马王子,有钱一点的白马王子。

  那天,天黑了,同学都到教室自习,我没去。校园里鸟叫声真烦人。我换上平时跳舞穿的白T恤,黑舞裤,黑舞鞋,来到学校练功室,对着镜子习舞。看着镜子里越来越高挑的自己,我想,如果白T恤换成那件红上衣,是什么模样呢?一定漂亮极了!喜欢艺术的女生多,但我知道,只有我的皮肤最白净,双腿最修长。舞蹈老师说,美人坯子呢,好好读书,好好学舞蹈,考得个一流艺校哦。

  第二天,刚好是星期天,我和桂桂约了去镇上买书。买了书本,我们又来到那件衣服店铺,想看那件衣服还在不在。幸好还在!我想那天桂桂和我一样,也期待着看见它。因为这件衣服还在,我们在镇上开心地玩了一天。在遛冰场,我们认识了桂桂的堂姐,还有堂姐的两个男同学,他们说,在县一中读书。

  “小学妹来了,学兄请个客,今天去唱歌哈!”那个长相俊俏的高个子哥哥微笑着看了看我,然后对桂桂堂姐说。高个子哥哥戴着茶色眼镜,穿着浅灰色T恤,普蓝的牛仔裤,白色旅游鞋,看上去像画上的一样,很白净很斯文很酷的那种。只看了他两眼,不知为什么,心“怦”地一下,觉得好像前世与他见过面。

  我以为这是缘,我不知道的是,这只不过是女孩到了青春期看到养眼一些的男孩子时,一种正常的心理反应。我想桂桂也一样,我看到了桂桂激动得红红的脸。

  在歌厅里,高个子哥哥唱得不多。要在平时,我会唱的,但那天,我不唱,我保持女生的矜持。特别是在高个子哥哥找我说话的时候,我表现得更加矜持。桂桂唱了很久,堂姐也唱了很久。就在快要接近尾声时,桂桂起哄,拉着我和高个子哥哥站在一起,逼着我们一起喝了几杯啤酒,合唱了一首《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唱歌的时候,高个子哥哥紧紧抓着我的手。

  唱歌是我的拿手好戏,我想那天我的歌一定让高个子哥哥着了迷。离开歌厅后,已经十一点了,高个子哥哥坚持要开车送我们,桂桂一路上和高个子哥哥说说笑笑,兴奋不已,我没怎么说话,看着他的背影,我开始犯糊涂,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就是我梦想中的那个人,什么人呢,不知道。那晚,很久很久我才睡着。第二天一整天,我提不起精神,所以当傍晚放学后接到高个子哥哥邀请唱歌的电话时,我去了。

  我一个人去的,没约桂桂。

  看到只有我一个人,高个子哥哥说,就陪妹妹去逛逛街吧,想吃什么?我摇头。想买什么?我想了想,同样摇了摇头。许是潜意识里想着那件红上衣吧,我和他走到了那个商店门口。我放慢了脚步,习惯地朝里面看了看。那件红衣还在。

  “进去看看?”高个子哥哥问我。好吧,去就去!

  结果是,他为我买下了那件衣,还为我买了一个包。接下来,我们在情侣餐馆吃晚饭,喝红酒,然后,醉眼朦胧中,我走进了他的家。他的家很大,爸妈不在。他示意我可以洗澡穿新衣,我迟疑地走到他家的浴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想,洗就洗。泡在他家的浴缸里,用香香的沐浴液,我洗了好久好久,我既担心发生什么,可又像是在期盼发生什么。就这样折折腾腾半个小时,在转钟一点时,我穿上了那件新买的红上衣。

  就在那个夜晚,我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生变成了一个心有所属的小女人。记得当高个子哥哥将白净修长的手指伸到我胸前的时候,我有过害怕,可当第二颗纽扣在他顽固的十指间脱落,我不再挣扎。

  “你会娶我吗?”黑暗中,我问他。

  “娶?你太小了。”

  “等我大了,你娶我!”

  他拉亮电灯,把手臂伸给我,回报我以那种熟悉的微笑,十分迷人的笑。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男孩子对女孩子的搪塞之笑,那一刻,我只觉得,他的笑,真美,真暖,给了我一个家的那种暖。

  在那个夜里,我从他家弥漫着桔红色灯光的睡房,走到洒满月光的阳台,看着阳台上枝叶茂盛的大小盆景,我沉醉了。

  恍惚中,我已是这个家的小主人。

 

  三

 

  有了心事,注意力自然不在书上。

  很多的时间,都被我用于给他发信息,打电话。想他了,我就扯谎请假了到他家玩。

  一次上语文课时,老师提了一个问题,叫我回答。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简单的问题,我竟然没有回答出来,只好低头站在座位上。老师说:“脑子里在神游什么呢?上课只有四十五分钟,注意力不集中就赶不上班了!”这是我最喜欢的语文课,可自从去了高个子哥哥的家,我对课业不再感兴趣,哪怕是语文课。看着老师责备的眼神,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在我低头的一瞬,我看到高西君递来一张纸条。以前,他递的纸条我就扔,但这个纸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丢掉,看过后,我藏在了口袋里。头像要炸开似的,心脏扑腾扑腾,在胸腔里越跳越快,快到我几乎控制不住要跌倒。好不容易等到放学,等不及天黑,我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家。

  听到一串笑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敲响了那张门。

  依然是高个子哥哥来开的门。

  高个子哥哥看到我,一时愣了。我推开他挤进去,门后,一个女生在洗衣。那个女生年纪比我要大一些,打着淡淡的口红,穿着李宁牌子的运动服,看上去好高贵好漂亮。看她对我不屑一顾的神情,简直像个骄傲的公主,我崩溃了。我问她是谁?他说,女朋友。“那我算什么?”我问他。然后,我大哭着回到了宿舍:“为什么我都和他在一起了,他还这么对我?”

  那晚,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寝室的,门开后,可能是我的神情吓到了桂桂,桂桂连声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我说不出话,我被人骗了,我怎么说得出口?那个晚上,任凭桂桂怎么问我,我都不说。

  第二天,我又来到他的家。在外面,我听到了他们两个人的笑声,女生可能在为他做饭,高个子哥哥在一连声地叫她“老婆”。站在门口想了好久好久,我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想想自己,我和她比什么?我家在农村,除了父母,什么都没有,看她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城里的人,我比得过她么?想到这儿,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生活给我开的玩笑太大了:既然不爱我,不会娶我,为什么要带我回他家!还和我发生那种关系!我想不通自己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站在外面,我发了个信息给他。我说,我就在你门外边。我直直地站在门口,静等消息。可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关机了?我打电话,果然,他已经关机。我没有敲门,带着一颗绝望的心,一步一步往学校走,每走一步都好艰难,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回到寝室的时候,过了十一点。可能我的神情吓到了桂桂,桂桂忙问我到哪儿去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没告诉她。我不能让她看不起我。

  以前,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桂桂。在女生中,她没有一样比我好,长得不好看,人也不精明,成绩也不特别好。我不告诉她,我也是不想让她担心,因为我在同学中少人缘,只有她,一直对我好。那天晚上,我看着桂桂,特别后悔和羞愧。桂桂过得单纯而快乐,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却比我懂得珍惜自己。我是不是应该尝试改变自己?自那晚起,我开始尝试忘记,不去想他,也不与他联系,但是,熬过了半个月,每到夜晚,我心里想的还是他。我做不到这么快忘记。

  假期到了,我不得不考虑回家。在离校的那个夜晚,我想再见他一次,想当面问他到底选择谁,是她还是我。可我发出信息,没有回,打电话一直打到晚上十一点,那边都是关机。整夜整夜,处在绝望中的我都在回忆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他家,他说过的,说这个假期和我一起去打工,他帮我赚学费,买新的衣。而现在,他整个人信息全无。他说过的每句话都成了泡影,我成了他丢掉的一件旧衣?一双臭祙子?想扔,就扔了。

  为了他,我的成绩垮了,为了他,我的心都空了。喜欢他,我就不能让别人抢走他!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窜出来,像火一样的烧烤着我。他不理我,怎么办?同归于尽!对,就这样!我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恨,他夺走了我的贞操,霸占了我的分分秒秒,我无法忍受他和别人在一起,轻松地过他们的小日子。第二天,我如期回到了家,我要再见一次我的父母,尽管我不喜欢我的父母,毕竟他们生养了我。

  我见到了母亲,原本老相的母亲,更老更瘦了。父亲长年有病,依然咳血咳得很厉害。看到我放了假,母亲很高兴,她说:“作业少的话,这几天先跟我到田里做几天事!”

  “妈妈,今天你不去田里,我……”

  “不去田里吃什么?还是得去。”

  “我想和你……说说话。”

  “有什么事?你说。”

  “没有……事。”我想留母亲在家,但不知道说什么。

  “放假了就帮我去做几天事,今天不想去,你就在家做饭吧!”母亲丢下一句话,和父亲去了田里。

 

  四

 

  我看着父母在田埂上远去的背影,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他们在农村做人一世,有什么意思?他们从年轻做到老,又图个什么呢?为了我?养我十几年,送我读书,可现在,花出去的钱都打了水漂。我给他们的只有报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报应。如果我和男友一起死,先他们死去,不知他们会不会很伤心?我死了,他们会不会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

  我头脑里胡乱放映出我死后的场景,我想象父母伤心欲绝的样子,还有他们守在我坟头上发呆,他们走在路上被别人指背的样子……鬼使神差,我到了镇上买回了几样东西,其中,有一包黄黄的粉末。

  就是这些黄黄的粉末,它们将帮我解除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烦恼与牵挂。

  时针敲响了十一点,我动身做饭。像往常一样,我用竹筒倒了爸爸、妈妈、奶奶和我四个人的米,一人四两,一斤六两。量了米后,我以从来没有过的耐性,遵照妈妈嘱咐过我的,用泉水淘洗了三次,再注入干净泉水,把米水倒进电饭煲,再插上电。我迟疑要不要马上放进去那包粉末,就在我的迟疑和胡思乱想中,米开锅了。粉末在我的指缝中抖落,飘洒进了水雾里,我的心,也随着粉末的下落,时而坠下深渊,时而跃入云端。我,失去了意识,大脑一片空白。

  十二点二十分,爸妈回了。为爸打上一盆水,递上毛巾,爸笑了:“大了,晓得孝顺大人了!”他擦了脸就坐到了桌边,开始吃。他肯定没有看到,我躲闪的眼神里那些开始溢出来的泪花。妈妈一定是饿坏了,看爸开始吃了,也吃了起来。

  我磨磨蹭蹭,从房间扶出奶奶,我的奶奶是陪伴了我十多年的奶奶。爸妈早年出门打工不在家,家里只有奶奶。我舍得下爸妈,也舍不下奶奶。我故意放慢了进厨房的步子,每一步,我的腿、我的心都在抖。每一步,迈向的都是地狱,我似乎已经看到了地狱里的厉鬼。

  但现在,我还不能陪爸妈一起走,我必须要等到了高个子哥哥一起,才能进地狱,看厉鬼。

  终于到了桌边,奶奶和我刚吃了一小半碗,先是爸爸不吃了,喊肚子痛,再是妈妈。等到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人,都倒在了地上。救护车以最快速度向医院赶去,尖利的声音在我听来,却声声犹如警车在呼叫。眼看离医院近了,先是妈妈不行了,后是爸爸也不行了:

  “要救兰——兰!”这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躲在担架上,平时不被注意的肚腹,犹如几只狗在同时撕扯,慢慢地,胸腔开始难受至极。我觉得快要窒息,我想,死了好,一了百了。

  慢慢地,疼痛消失,恍恍惚惚,我坐上了云端。在飘浮的世界里,我看见高个子哥哥来了,他来到我的身边,把我伸向我……一颗黑色纽扣脱落下来……我们一起来到洒满月光的阳台……阳台下,开满了七色的花,我想跳下去,他却不依不从。我拉着他,逼着他和我一起跳,跳向那个最下面的花丛中。

  突然,旁边出现了一个女生,女生拉住了他……

  我睁开眼一看,那不是女生,是女医生。

  “能说话吗?想吃什么?”对医生不断地询问,我一声不吭。

  “你已经脱离危险,不怕啦!”医生安慰我说。

  “我不怕。”在将那包黄色粉末放进电饭锅里的那一刻,我的生命已经停止。但既然醒来了,那我就要快点好起来,我要找到他,找到高个子哥哥,我要和他一起去见我的爸爸、妈妈!

  就在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没等我找到高个子哥哥,警察阿姨却来了。

  警察阿姨来了,我得走了。“奶奶——”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没有撼动我邻床上的奶奶。从知道真相开始,奶奶给我的只有脊背,如枯槁样一动不动的冰冷脊背。我相依为命的奶奶,把我当命根子一样疼、把我当宝贝疼的奶奶,不再要我了!

  在离开病房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奶奶冰冷的目光里一定流尽了泪水。她已经和我一样,心如死灰。

  是我杀死了他的亲儿子,作为母亲,还有什么比儿女被人活活害死更大的仇恨呢?

  她的心,已经死去。

 

  五

 

  由于我不说话,一年多,监狱把我当作“三无”人员。

  别人一个月可以与外面的人见一下面,可以接到汇款买生活用品,可以写信给父母。我呢,我与谁联系呢?父母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其他的亲人呢?他们和我亲,是因为和我的父母亲,与我奶奶亲。我把父母都害死了,谁还愿意来见我?

  我不要人寄钱来,也没有人会寄钱来。我还要钱做什么?钱能消除罪恶、能赎回我的亲生父母么?

  “想要谁来?想要什么?”警察总是问我。

  可我要的他们能给么?

  起先,我想要那个高个子哥哥来,但我不能说。我咬牙切齿地等他来。他来了我一定要问他:“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带我回家?”刚开始,我不相信他不来看我,慢慢地,我知道他真的不会来了。我自己放弃了自尊,放弃了学业,是我自己害了自己,怎么又怪得了他人?

  后来,堂妹来了,桂桂也来了。桂桂给我买了新衣服,堂妹给我带来了一些换洗的旧衣,在上衣里面,我看到了那一件:红花的颜色,荷叶一般的花边。

  原本桃花一样的艳红,由于贮放太久,现在已褪除昔日的光鲜,颜色变得暗淡,皱折也很密匝。在胸口的那个位置,依然缺着一粒黑纽扣。我年纪小,在这里,我每天的工作,是帮一件件做好的新衣缝扣子。在我每缝好一颗扣子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时候回去了,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这件红上衣补上一枚黑纽扣。

  可是,我再怎么缝,又怎么找得回当初那颗被高个子哥哥扯掉的纽扣呢?

  女生的扣子,不是随便可以被人解的。想通过早恋来贪恋享受,追求舒适安逸的生活,这条路是死胡同,走不通的。因为,自己没有尊重自己,别人也不会尊重你。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如果我出去,我一定要告诉我的同学,男孩子女孩子,都要守得住自己的身体和心灵。

  就为了一件喜欢的衣,我葬送了青春,学业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人生的前途没有了;为了泄恨,我葬送了父母亲情,父母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我沦为了被千人指万人骂的忤逆子。

 

  采访手记:

 

  与《父亲》同样,这是一个不忍讲述的悲剧。听女子监狱管教干警说,女生舒兰于2013年4月进监时,整个人很消沉,在里面的行为,也是自暴自弃。甚至不讲究个人卫生,不洗澡,夏天的时候几个月都不洗澡,就算干警把洗澡水打好送到她面前,她也不洗;不完成每天的劳动任务,干警多次对他进行教育,她不出声也不改变。第一年中,她抑郁焦虑,试图自杀过很多次,趁工作时的便利吃过制作打火机的原材料,用偷藏起来的小刀片割过腕。好几次,干警及时把她送往医院救治才消除生命危险。整整一年时间,由于什么都不说,家里也没有人来探望她,监狱只好将她视为三无人员(无通讯、无汇款、无接见)对待。后来监狱里搞活动,她才在其他监狱里交了一个笔友。好在管教干部通过她写给笔友的书信找到了方法,不断地给她做工作,她有了改变,现在是监狱里的劳动能手,成了监狱里其他罪犯的改造榜样,还担任了分监区的通讯员。

  在未管所采访时,干警说,在未成年人中,男孩子犯罪主要是暴力,无诱因,有预谋,以团伙的形式作案;女性犯罪,一般是单个作案,犯罪前有预谋、伙同作案的很少。大都因情感等原因,被动作案。在与这个女孩见面的同一天,我还面见了一个女孩子,十六岁。她在十四岁与同学怀孕生了孩子后,单独带着孩子,又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网友,聊来聊去很合心意,便想去约会,但没有钱出门。她知道外婆有钱,便找外婆要,可外婆不但不给,还要她帮忙去挑煤,干其他活,她为了外婆手上的150元钱,拿了一把刀追着外婆赶,把外婆给砍死了。男友没见到,把自己送进了监狱。进监后,她天天哭,哭着要回家,不是担心孩子东家几天西家几天缺人照顾,而是嫌弃监狱里不好玩。对家里孩子没有什么感情,对自己犯下的错也没有悔悟。后来在干警的帮助下,直到一年多之后,才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她对我说,以前不懂事,对不住老人,今后要为自己的孩子好好改造,出去了好好带孩子。

  在女子监狱的采访中发现,初中阶段因早恋出现问题诱发犯罪的有很多。我们应怎么看待早恋?在《语文报》“花季悄悄话”专栏中,我曾经以“早恋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为题,回复了一位因早恋而怀孕的女生信件。我以为,十五六岁常被比作人生的花季,它除了寓意这段年龄的花样般美丽外,还暗喻着,这个年龄段短暂如花期。从这个年龄段开始,我们要学着去面对世间诸多美丽诱惑,就像花儿既要抵制蚊蝇叮咬,又要经得住烈日暴雨,谁都得学会在不断的抵制诱惑过程中,去追逐自己最重要的目标。理想如是,爱情如是。只有甜美的果实才是花的骄傲,而果子却需要一个艰难的寂寞的漫长的孕育过程。就像我们误会花儿只代表着美丽,误会青枝绿叶的树上都会有诱人的果子,早恋,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误会虽然不是我们的错,但这个误会往往可能改变和影响我们的一生。

  亲爱的孩子:失败也是我们的权利,恋爱也一样。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少走弯路,或者不走弯路,当遇到挫折和失败的时候,哪怕是早恋的挫折与失败,也要学会原谅自己。因为女孩在十八岁之前,心智还没有成熟,女性尊严意识不明显,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较弱,最容易犯错。但仅仅只是一步错,还来得及,倘若步步错,就会越陷越深,直至误入岐途,不可逆转。增强道德意识,牢记对生命、对青春的敬畏,是男孩女孩青春成长的第一步。生命是宝贵的,是用来珍惜的,不是用来毁灭的,不论是自己还是他人,更何况文中的她毁灭的还是养育自己的生身父母。哪怕没有法律的惩戒,这都是不能为之的大恶。

 

  (原载《中国中学生报》纪实栏目)

 

  一个母亲的监狱行走笔记

  ——写在11个少年犯的自述《罪童泪》一书背后

 

  回忆起这本书的创作过程,我的心,依然十分疼痛。

  无论是否承认,我们都已经步入到一个被敏感话题围观和信息轰炸的时代,手机、电视、网络、微博、微信等新兴媒体对青少年犯罪从未停止过发声,哪怕你只是十岁左右孩童:名校生投毒,小留学生轼母等新闻信息无一不侵。作为一名拿笔的母亲,置身于这样的信息背景,应选择创作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来告诉孩子们社会复杂的真相?应以什么样的语言,来引导孩子学会自我管理,守住交友底线,规避违法犯罪?应以什么样的教育方式,来向孩子讲述法律的尊严?没有比监狱少年自己的讲述更真实,没有比少年犯眼中的泪水,更撼动人心。两年监狱调查,后抑郁写作数月,终于有了这本《罪童泪》。

 

  缘起山村八岁小女孩

 

  我得从2007年十月长假说起。

  那个长假,尽管已经远去八年,我却依然记得。

  一个稚声嫩语的生命由此消失,留给了我今生难以言说的伤痛。

  女孩叫小小,八岁。小小在那年国庆节假的喜庆里苦苦等待了三天。三天里,她忍不住就要见到父母的喜悦去了姨妈家照相,又乐颠颠地回到了奶奶家缠着奶奶玩耍。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三天的等待,是一场血案。就在她回到奶奶家的当晚凌晨一点,一把砍柴刀残忍地飞上了她稚嫩的小身躯,夺去了她的生命,包括她身强力壮的奶奶,也死在乱刀之下。祖孙俩被劈头断颈,腿砍伤,手指砍断,脑浆迸裂。奶奶小商店里的千余元现金,两条香烟被盗。

  “得了!砍了老的,还要杀掉小的!”“把杀人犯抓到,一定要严惩!”“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到底是谁跑到村子里干下了这等伤天害理的祸事呢?小小村里的人都把疑问的目光抛向村外,认为,一定是流窜到村子的坏人在作恶呢,撞到村里谋财害命,真是可恶!

  可是,经公安干警调查后,案情真相并不是这样。谁也不敢相信,竟是与小小同村的小邻居、那个经常到小小奶奶手上买烟的十五岁男孩宁宁干的。宁宁为筹钱上网,约了同村的另一个十七岁男孩制造了这起血腥案件。

  杀人的理由,就这么简单么?就这么简单!

  “赊的烟钱没还,又要钱上网,杀了她就不会找我要钱了!”十五岁少年一时的愚昧无知,将两个家庭推入到万劫不复的悲痛境地。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宁宁已被带走。

  在离他们家门前不远的水塘边,我见到了宁宁的奶奶和闻讯从深圳刚刚赶回家的父亲。

  宁宁父亲坐在一颗枯树下,他埋着头,似乎埋到胸前还不够,还试图埋进膝弯里。血案已成事实,他后悔到深圳打工时没有带上宁宁。他说在深圳街头接到儿子杀人了的电话时,当场昏倒在地。

  宁宁奶奶缩在邻居家靠角落的一张椅子里,一双枯干的手不停地抖动,满头白发蓬乱地散落在额头与脸颊上,脸色蜡黄。见到人,她就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晓得他会杀人,我变成一只蚊子叮他一句也好哒!”

  起先,奶奶并不相信宁宁会杀人:“我的孙子不会害人。”可宁宁被抓时说的一句话,又让她不得不相信:“我还准备杀四个人,邻舍某某从来不给家伙我吃……”

  宁宁在村子里偷只鸡、摸条狗、打个群架,是家常便饭,平时,谁在宁宁奶奶那儿告宁宁状,准不讨好,宁宁奶奶准会剁矴板骂人不得好死。

  宁宁被警察带走了。他走过奶奶身边时,清清楚楚地承认杀了人。

  摊在邻居家木椅上的奶奶,再也挪不动步子。

  当然,就是她挪得动步子,她的家,一时也回不去。

  宁宁的家,已是满屋狼籍。小小爸爸那张悲愤至极的脸,像是刚用血水抹过,眼里布满血丝,整个面部被不匀称的血色涨满。我走进去时,他正举着一条长条凳狠命地砸向桌椅。嘴里发出的吼叫,像是一头兽,一头失去了理智的兽。东西摔打遍了,小小爸将头撞在墙上咚咚地响。几个壮年男人赶紧去拉,但任谁都拉不住。谁劝谁遭打。面对一个同时失去了亲生母亲和女儿的壮年男子,用什么样的言语可以说服他节哀顺变?用什么样的力量可以阻止得住他心中的悲愤不去排山倒海?除了摔打自己,摔打仇家的家具,他还有什么比这种办法更为理智的办法呢!

  小小的家离凶手家只有两百米。

  来到小小的家门前时,屋坪中央,一把磨得泛紫的小木椅上搁着一个碰得凹凸不平的双层钢碗。门墙边,蓬头垢面的小小母亲像一座雕塑,眼睛痴痴地望向那只碗和木椅的方向。

  小小母亲说:“这是我的小小最喜欢坐的凳,我小小吃饭的一只碗,这个地方就是她坐的!”抱起这只碗,小小母亲哭了起来:“我三十一岁才生下她,千难万难带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丢过手。去年,我们想出门打几年工攒钱给她读大学用,哪晓得出门不到两年,小小却被人杀了……”

  “我原来只担心她玩水,不注意车,想不到……”

  孩子留在家中,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很多的“想不到”,就这样悄悄临近。

  而任父母痛断肝肠,远去的小小也不能回返。

  以后每年小小的祭日时,小小爸爸妈妈都会打电话我。

  每次电话里,我都会听到小小爸妈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在小小妈妈又一次打电话来,聊到她再度痛哭不止的时候,为了逝去的小小,我想去寻找那个进监了的宁宁。

  我想当面问问宁宁,为何可以如此轻视他人的生命?正在接受义务教育且入初中二年级的他,缘何可以如此践踏做人的起码道德与法律尊严?

  之后的两年,我顺着公安部门给出的一些线索去找宁宁,却因为种种原因,直至今天,我也没有找到那个叫宁宁的孩子。

  但几年寻找,我找到了很多和宁宁一样误入岐途进入监狱的孩子。

 

  谁是少年犯罪的推手

 

  鹏程。

  我在一家看守所名单中发现了这个名字。

  2012年6月,我将他列为少年犯罪题材采访的第一个对象。

  我很想知道,一个被父母冠以“鹏程”名字的孩子,为什么走上犯罪这条路?在他从梦想少年步入少年犯的过程中,到底谁是推手?

  随着门慢慢被推开,我看到了他——高挑的个子,黄且瘦的皮肤,一双大大的眼睛,呆板,无神。我不能不这样说,他是我十年走访未成年人以来见过的表情最漠然的孩子。

  面对我的任何问题,半个小时过去,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直到三个月后,我再次找到他,很久很久,他才对我的问题有了简短回应。他说,刚进入初中,上网的男孩多,他成了其中一个。假期里,一个人在家里没意思,便出门看网友“搞钱”,看网友怎么抢的士司机的钱,“看”了三次,被抓。

  他说他知道抢劫是犯罪行为,所以,他每次只看,不参与,可他在抢劫现场无意中说出了一句话。也就是这句话,把他送进了看守所。

  就这样,没有是非观念、喜欢跟人看“热闹”的他,把自己看成了从犯。

  他说,在看的过程中,看到被打司机头破血流的惨状,他无动于衷。

  更为令人不解的是,在他爸被车撞成伤残后,他同样的无动于衷。

  他说爸妈老了,他可能养奶奶,但不会养父母。

  他还说,与奶奶亲,与爸爸妈妈都不亲。如果说父母是亲人,也是陌生的亲人。

  也正是因为他冷血般的无动于衷,他的故事成为了我开笔写出来的第一个。

  我想弄清,在冷漠的背后,到底是潜藏着什么样原因。

  随着谈话的深入,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宁宁,那个我一直想找到的宁宁。

  我好想问问那个已在某监狱服刑的宁宁,曾经目睹女孩小小的血溅上奶奶家的墙头,看到奶奶硕大的身躯倒在自己的砍刀下时,是不是也无动于衷?不然,怎么下得了手,一次又一次挥舞起残忍的刀砍向无辜的生命?

  在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我被迫去想,从鹏程到宁宁,他们的距离有多远?记得在监狱,我清楚地问过鹏程:“如果手中没有钱,会不会去抢?””鹏程曾清晰地回答说:“会!”

  管教干警说,看守所关押的人中,长年都有三五个像鹏程这样的孩子,多数是父母出门了的留守儿童,或父母离了婚,孩子没父母管,爷爷奶奶又管不住的孩子,学习之余,他们结伴上网,向往在社会上交朋结友,后来,有的就发展到聚众斗殴,抢人钱财。

  “犯事轻的就留在看守所,犯事重的,犯了大事的,如杀了人,制毒贩毒的,就送到了省未成年犯管教所!”干警说。

  有的罪恶已经铸成,有的罪恶正在铸成;有些无辜的生命已经远去,有的可能正在远去。跑看守所见了二三十个鹏程式的男孩女孩,我想去监狱,从监狱的重刑犯中挑选一批各类犯罪个案,以对未成年人犯罪这一群体作深度调查。

  进监难,难在准入手续,还难在心理不适。少年监狱,那是令任何一个母亲看到都会胆寒的地方。2012年9月,我克服种种身体和心理的不适,想尽一切办法争取到准入资格,走进未管所,走近那些孩子。

  余灿灿,是我在省未成年犯管教所面见的第一个男孩。

  看着他白晰的皮肤,清澈的眼神,一脸腼腆羞涩的笑,以及与我对话过程中体现出来的高度的语言组织能力,我不敢相信,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他说,杀父原因,是因为父亲长期以暴力对自己。

  他说他知道性格暴力不好,但他却选择了像父亲一样以暴力解决问题,结果,害死了父亲,也害了母亲和自己。“平时,我以为,只要聪明,书读得好,就行了。成绩好,前程就有了。其实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的性格修养很重要!”

  余灿灿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班长,一直到高一都是。成绩也一直很好。天性聪明的他在监狱里应对所有的工作都比别人做得好,他说他出去不怕找不到好工作,就是害怕夜晚,因为夜晚会梦到父亲。

  在监狱里,他时常梦见父亲,死去的父亲在梦中还是关心他过得好不好。他说他当时被父亲的暴力蒙住了心,其实父亲对他很好。父亲的情绪不好,也是有原因的,自己作为儿子对父亲说话从来没有一个好态度,父母关系不好,也是父亲情绪不好的原因。

  可纵使余灿灿有再多的悔恨,父亲不能复生。

  已在监狱服刑多年的邱谨宇推门进来时,给我一脸特别可爱的笑。

  他看上去,模样俊,说话声音也十分悦耳动听。如果不是在未管所,我真的会怀疑,他会与制毒贩毒的大罪联系在一起!他说为了获得所谓的自由,初中毕业就选择了读职高,在职高读书选择了翻墙上网,打架斗殴,打到最后,被学校劝退。离开学校后的他,还是为了所谓的自由,选择了背离父母忠告在社会上交坏朋友,交穿着奢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朋友,结果被“朋友”诱骗制毒贩毒送进了监狱。想离开管束获得自由,却失去了人身起码的自由。

  他说那个时候真的很可笑,交朋友没任何底线,谁喊吃饭都去吃,谁喊打架就去打,当看到那种不明液体在自己的操作中渐渐变成了白色的晶体时,心里还特别有成就感,在后来明白是在帮人熬制冰毒后,也不是没想过离开,可就因为觉得抹不开“朋友”这两个字,也舍不下那笔没领的工资,一次次不敢说,结果误了自己。

  他说他刚进监狱时,因受不了管制,用自己管理工具之便,偷了碳素墨水和细钢丝,花了一个月时间在自己手臂上扎,扎成了一束火焰。我看到了他手臂上火焰,说实话,图案很美。看得出,美术功底扎实。他说他父亲是大学教授,教授父亲对他所有的有益爱好均表示支持,无论是美术学习,还是上万元的跑车。结果呢,他在一次省级赛车比赛中获得了万元奖金之后,叫了一帮朋友疯玩一周,耗尽了他全部的奖金,“甚至没想过给父母买一分钱的礼物感谢父母!父亲一个人养家不容易,母亲没工作省吃俭用,我却那么浪费钱,这是我想起来做得最缺德的一件事。”

  我与他母亲有过一次交流,她说儿子太傻,如果儿子在知道真相后的第一时间打个电话给爸妈,爸妈马上可以想办法接儿子回家,“两个月的工资拿不回不要紧,它会成为他今后的一个教训,知道什么人可以交,什么人不可以交,什么工作可以做,什么工作不可以做,做人做事要有什么样的底线。”

  不仅仅是邱谨宇,听不得父母建议,跟什么人,做什么事,都没底线,是大部分少年犯的通病。在中小学生时代,学会对不良行为说“不”,学会拒绝不良诱惑,是摆在所有男孩女孩面前的一道难题。

  随着采访的深入,我接触到了更多的犯罪儿童。

  有与高年级男生发生恋情,在男友移情别恋后想与之同归于尽,却将自己父母毒死的初二女孩舒兰;有因父亲2000元奖金不兑现,而以荒芜学业聚众打架方式来报复父亲,最后帮人出头致人死亡的高二男生晓晓;有羡慕同村人住房住得好,想外出打工为父母买房,结果落入性犯罪陷阱,终以贩毒被抓的初二女生欢灵;还有在校贪图享乐、遇事乱出头,把自己打成学校“大姐大”后,落得被人利用贩毒入狱的富家女唐小娇,还有网瘾少年拿真枪杀人等等。

  一个个案例,无不令人触目惊心。

 

  那些以泪洗面的日子

 

  有个男孩,小春。

  十五岁,性犯罪。强奸了一个五岁小女孩。矮小的个子,黑黑瘦瘦。

  见面时,他是个大脖子,有甲亢,不轻。由于眼白太多,刘春眼睛不像是在正眼看人,而是总像在抬头的样子。进来看到我,就不停地诉苦,说他爸妈离婚了,妈走了,从此他爸很难跟他说句话。他说在监狱不想与人打交道,说同监人不好相处。可就是这个与人不善相处的孩子,对邻居家来玩的小女孩身体产生了不正常冲动,照着电视里的镜头,两人脱衣上床,不知不觉中,成了强奸犯。

  离开前,他小声问我,“可不可以找我妈妈来看我?就看一次?”那个晚上,我整晚没睡着,我感觉小春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余成,是我最不能忘怀的一个。

  余成父母离异,从小在七八个亲戚家轮流着过,像浮萍,没有一个家可以容他扎下根,在父亲的风流快活中,小小的他受尽了亲戚的百般岐视。到15岁时,缀学了的余成被继父亲赶出门,陷入了生活困顿,他在遭到继父殴打、继母侮辱后,一时冲动持刀抢劫。原本想抢个做生意的本钱养活自己与生母,结果钱没抢到,一刀致人性命,使一个五岁男孩永远失去了疼他爱他的母亲。

  在我面前,他好几次泪流到哽咽。整整半天,我保持一种姿势,沉入到他的叙说里,一动不动。听余成说得越多,我越害怕看他的眼神。这个看上去极其瘦弱的男孩,盈盈泪光里,有一柄剑,一面似寒光,剖开了曾经的灰暗日月里亲情的冷漠;一面似暖阳,那是一个未成年孩子被岁月搓痛之后呈显出的思想的锋芒:

  “开庭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儿子,她的孩子还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看着他,我一下子痛哭失声,我想到了他的今后。我对不起这个孩子!我不敢想这个孩子以后没妈妈照顾,会变成怎样,会不会和我一样,抢劫杀人,做很多坏事,被警察抓住?我不敢想,这个小孩怎么长大,没有妈妈,他将怎么生活?

  “我杀的是一个人,毁的却是两个家。

  “出事后,我在派出所见到了我爸爸。我记得爸爸给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犯这么大的错,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了!”这就是我的爸爸。我出事了,他想的还是他自己的面子。说完这句话,他就想走。

  “我没让他走:“以前我没犯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我这个儿子?!”我这样回敬他,我的眼里喷着火。说完之后,我盯着他看,他也看着我,很久,我们都不说话。后来,爸爸问我要不要衣服,我没有理他。我想找他要一点点救命钱的时候,我要不到,今后就算哪天他再有钱,我也不会要他的了……

  “我走了这条路,一半是我自己,一半是父亲的责任。”

  透过余成的这句话,我看到了高墙内的少年们虽然穿着同样的囚服,有着同样稚嫩的面孔,有着同样极恶的犯罪事实,但他们在走入这道沉重的铁门之前,不同的罪恶背后都浸满了不同的辛酸泪水。

  一步错,步步错!一个不良的行为习惯、一个本该远离的“朋友”、一个不该成瘾的网络杀人游戏、一次不该接的几十元,甚至一个错误的念头与自以为是的心理,在给他人家庭带来毁灭性伤害的同时,也给自己家庭带来了沉重的经济包袱与永远的心理阴影。

  正处花季的他们,无不有着人生最美好的理想,却以各种罪名锒铛入狱,有的甚至成为被判十五年以上的重刑犯。他们真的是十恶不赦吗?不!走近他们,你会发现,除了孩子自身不良行为习惯影响外,打工家庭无爱的留守,父母离异后对子女的心理伤害,给幼年的他们带来了怎样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中小学法制教育的乏力、网吧的网络杀人游戏,也成为了新一代未成年人犯罪的祸根。

  我看到的每个孩子都是真实的,令人疼痛的。

  我了解到的每个故事又是残酷的,甚至是血腥的。

  调查结果令人十分震惊:走进未管所的孩子,80%以上是留守儿童,90%以上是留守儿童和离异家庭的孩子。作为一名长年从事留守儿童问题研究的作者,他们,也是我的痛。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但许多父母选择了外出谋生,却没有安顿好孩子的亲情照管与行为监管人,导致孩子缺少温暖与引导,误入岐途。在监狱,每当遇到那些敌意、冷漠、木然的脸,我的泪水总是先他们而流。

  大恶铸成,孩子的错不可原谅,但未成年孩子的那些正当权益谁来保护?原罪是谁?父母缺位?学校暴力?社会负面拉力?新世纪的城市扩张?随经济的飞速发展而被忽略的个人道德与社会公德?这些问号常常在我心头纠结,令我彻夜辗转。

  不眠之夜,那些孩子带泪的目光如一柄柄剑,写到他们,我无不以泪洗面。以至于走不出他们故事的我,抑郁到了不得不靠药物来维持正常生活与写作的地步。就在武汉市青山区的一个院子里,当我花六天六晚将八万字笔记整理完毕,我恣意的泪,已经流到头痛欲裂,天昏地暗。自开始这个调查起,清醒的大脑便不得休息,越积越多的案例交织呈现,让我思索,让我难过,让我内心千肠百转。每个夜晚,那些走访过的孩子,那些极违人性的背井离乡造成的夫妻分离、子无所依,在无良环境引领下的稚嫩的手种下的恶果,重叠在我心中的一个个泪流满面的影像,像一把把刀,凌迟着我以往的宁静,我无法将我自己与他们割裂开来。

  一个个夜晚,即使是睡着,也是醒着,有时候,思想的世界通体透明,我每个毛孔里都充盈着与这些孩子相关的思想与文字,于是,索性夜半起来诉诸笔端以求心的宁静。

  直面创作的苦与痛,以一颗坚韧的心,从丛生的郁抑荆棘中走出,成了我每天必须去为之的事。

 

  让监狱少年说 让校园学子听

 

  这部书稿自2012年6月开始,到完成它,不到两年。

  现在书稿是掩上了,但仍掩不住这一年多来总想流泪的冲动。因为见到的每一个孩子,他们都曾令我万分揪心。

  如何从众多的孩子中选出最具代表性的孩子典型?我尊重客观事实,顺从内心善的指向,尊重少年儿童的阅读习惯,放弃了灭门等诸多更为恶劣的少年凶杀事件,不回避家庭与社会环境的影响,从接触到的900多名未成年犯中,选择了未成年犯罪最具典型的11人。

  听孩子讲述自己的犯罪历程,看孩子再打开一次伤口,这对他们来讲,很残忍,也很痛苦。但欣慰的是,没有哪个孩子拒绝敞开自己的内心。在交谈中,我看到了他们太多悔恨的泪,透过他们,我也看到了他们的父母在事件背后的痛不欲生、伤心欲绝。那么,就以他们青春的泪水、他们生命历程中最为痛苦的记忆与追悔来书写,如何?

  让未成年犯自己说话,以他们活生生的个案来讲述法律的尊严,以当前未成年人犯罪比较普遍且最具危害的投毒、故意伤害、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枪支、制造贩卖毒品等10余类犯罪为解剖个例,回避现场血腥与暴力,突出少年犯罪前后的心理对比与家庭父母的反思,深度反映与探究城乡打工家庭教育问题,离异父母子女教育问题,以及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存在的问题,如何?

  让孩子说话,我只做文字的整理者。

  写一本让高墙内未成年犯与校园学子直接对话的书。

  我的这一想法得到了《儿童文学》编辑老师丁顺华和主编徐德霞老师的肯定。

  2014年《儿童文学》第4、5期以“少年沉沦录系列”连发了《父亲》《留守》两篇,同时,我也将全书稿复印给了城乡四所中小学,请他们选取一部分学生看,为我的书稿提意见。结果,这些学校均复印了上千份给全校师生阅读,并收回了数千份家长、教师、学生的读后感,也收录到了小朋友们给我的建议30多条,我后来写的采访手记,就是遵照孩子们建议重新修订的。

  最好的教育,是两颗心灵的轻轻碰撞。在《罪童泪》一书中,考虑到少年儿童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回避了那些血腥、恐怖与暴力的犯罪现场描写,点到为止,只将孩子们最关心、最需要了解的问题,比如孩子犯罪前后的心理变化,犯罪对家庭的影响等这些最能给予孩子教育与启示的文字一一呈现,让孩子们将阅读重点回归到面对自我的思考上。

  在儿童的世界里,永远都有美好的存在,而每一个少年的背后,都站着一对爱着他们的父母。尽管父母有错,但每一个犯罪的孩子一定有错。在书中,我花笔墨还原了每个犯罪少年成长过程中本有的美,也写到了少年成长过程中家庭教育的缺位与不当,也寻找到每个孩子自我性格的缺陷给犯罪带来的关键影响。我试图还原给读者一个个真实、立体、有血、有肉的少年形象,只为告诉少儿读者们,每个孩子都是有梦想的天使,没有谁天生就想犯罪,人生路途,如果不能自我纠错,则很有可能误入歧途,成为《罪童泪》封面上的堕落天使。

  在少年自述的后面,我写了采访手记,我想以手记的形式和家长们一道直面种种家庭教育问题。家是社会的细胞,是孩子成长的摇篮,更是孩子一生中不可缺少的爱之树。而父母,就是家庭这颗爱之树上懂得开枝散叶的生命主干。孩子从这里吸收营养,承接风雨,终将走向自己的枝头,开自己的花,散自己的香,实现自己的梦想。那么,作为父母们,应尽可能多陪伴孩子的成长,尊重孩子有益的兴趣爱好,经常鼓励孩子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愿望与看法,让孩子在父母的引导与尊重中愉悦地学习与生活,慢慢地长大成人,自信地进入社会,让每一个孩子,成为父母放心的孩子。我想说的,仅此而已。

 

  (原载《儿童文学》(经典版)第6期“青春纪实”栏目)

 

  骨 刺

 

  “主要是经不起诱惑,一步错,步步错。习惯了搞什么都背着家里的人,失去了家才知道后悔,才知道要珍惜。”——钟原,16岁,中专文化,父母在外地鞋厂做高管,系城市留守儿童,典型的叛逆,盗窃、抢劫、打架、性游戏、网络成瘾等“五毒”俱全。2011年5月因抢劫罪进看守所,2012年3月进未成年犯管教所。

 

  一

 

  “你是从垃圾站捡来的!”

  小时候,看到别人有父母,我就问奶奶。

  奶奶每次都这样认真地对我说。

  我们院子里刚好有一个垃圾站,听了奶奶的话,想到电视上也好像报道过有人往垃圾里丢小孩子,我信了。

  后来爷爷说,我才11个月大时,父母就外出打工了。他们在广州做鞋工。

  我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从幼儿园到小学,十岁之前,我脑子里基本没有父母存在的印象。有时候过年看到他们,就像看到陌生人一样,不知道与他们有着特殊关系。我一般不和他们说话,他们问话我也懒得答。

  读三年级时,父母买了房子,过年回家,他们要我去和他们一起过。我不愿意去,爸爸就发脾气打我,打得很重,说我不亲。最后,我还是在爷爷奶奶家过的年。

  我在爷爷奶奶家一直住到15岁。

  读四五年级了,慢慢的,我知道了我是家里的独子,而且父亲母亲两个家族里我这一辈,也只有我一个男孩。

  在爷爷奶奶家的日子,一家人对我特别宠爱。我想要什么,他们都尽量满足。比如说读小学四年级时,我想买游戏机,他们就买回一台。要钱只要说得出理由,爷爷都给。后来,渐渐发展到只要我发脾气,没有理由要钱,他们也给我。那时,家里还有叔叔和姑姑,他们对我也是百依百顺,什么事都让着我。

  有一次,姑姑办嫁妆,拿了三万块钱到爷爷家收着。收的时候,也没有背着我。我知道这件事,当时并没有想过这个钱与我有关。由于贪玩,到五年级时成绩下滑很快。成绩不好,我就不上心读书。在家时,没事我习惯乱翻,家里的床啊柜啊什么的,所有的地方我都翻过。一次,我无意中翻到了这笔钱,钱就藏在姑姑枕头里。一下子看到这么多钱,我愣住了。

  我想平时姑姑那么喜欢我,我拿几张,姑姑知道了也没有什么。于是一天三百、一天五百地拿,拿了钱,我就邀一大帮子玩伴打电游吃大餐。

  有一天中午回家,看到姑姑的男朋友来了,他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吃饭,但那天吃饭的气氛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他们显得心事重重的,一个个还不时地看我。再一看,姑姑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眼睛哭得红红的。

  我觉得有一些不对头,可能是她发现钱少了。

  果然,吃完饭后,姑姑喊爷爷到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出来后,姑姑问我,是不是我从那里拿了她的钱,她说她数了,少了八九千,我低着头,不敢应声。之后,她和爷爷奶奶都没说什么,但叫回了爸爸。

  爸爸回来后很生气,打了我两个嘴巴,叫我不要再犯这样的事。第二天,爸叫我到房间,给了我一个钱包,说:“没有钱找爸要,干吗要去偷呢?以后,不要丢我的脸!”

  爸离开房间后,我打开钱包数了数,足有两千块!另外,还有一张卡。

  是爸专门为我办的一张卡。

 

  二

 

  以前在家里,我喜欢和叔叔一起玩。

  叔叔经常租牒片在家里看,有时候,他也叫我一起看。看的什么呢?看鬼片,看凶杀片。鬼片很吓人,凶杀片很剌激。

  有了钱,我不再和叔叔玩,我找高年级的同学到网吧玩。

  就是跟那些不爱学习,学校和家里都管不住的高年级同学一起玩。我有钱请客,他们都听我的。很快,我在学校有了一帮大朋友。

  在网吧,我玩会了很多种网络游戏,《大话西游》、《胜者为王》什么的玩得天昏地暗。从网络游戏中,我能得到心理上的极大满足,平时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我都能从网络游戏中得到。只要请客,天天有人陪我到网吧。我从那时起,真正迷上了网络。

  我有多迷网络呢?这样说吧——中午放学后,我可以只用五分钟狂奔回家吃完饭,然后赶到网吧,上网上到下午两点半,再狂奔去上学。上网久了,爷爷奶奶知道了就阻止我。可只要爷爷说我,我就不高兴。

  对于他们后来变得严厉起来的管教,我极力逃避、抵抗,我慢慢学会了扯谎。只要是去上网,出门时就对爷爷说,我到同学家做作业。

  后来爷爷发现管不住我,就叫回了爸爸。

  爸爸为了管住我,只好辞工回家。可那个时候,我最恨也最害怕的人就是爸爸。和他在一起,只要我做得有一点不好,我就得挨打。小时候没挨过爷爷奶奶的打,爸爸打我,我真的很怕。也因为爸爸的打,我开始讨厌那个家。小时候从爷爷家里找钱找习惯了,爸爸回来后,钱不够用时,我还像原来一样,从家里偷。

  有一次,我把爸藏在被子下的钱偷了二百多块,然后跑到房间假装看书。爸知道后,做了一件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大冬天,他将我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光,要我打一满盆水,光身到门外,从四楼下到一楼,然后命令我将水顶在头上,跪着从一楼爬到四楼,有水荡出来就打。他拿了一根皮鞭在后面走。我跪到二楼时,水荡出来了,他便用皮鞭使劲地抽:“叫你不要偷钱,你还要偷!”当时是晚上六点左右,有很多人上下楼。见爸爸下手这么狠,爷爷奶奶死命地拦阻爸爸,但拦不住,邻居也不敢拉。那天晚上,我的惨叫声应该整栋楼的人都听得见。

  现在回想起来,我能理解我爸当时的恨铁不成钢。可毕竟那时太小,我恨我爸,恨他下手太狠,恨他不给我留脸面,恨他只要我犯事,无论大小,他都狠狠地打。他打我的方法也很奇特,比如把碗砸成碎片,叫我跪,一跪就是通宵,他们睡,不让我睡。我和叔看多了鬼片,每次被罚跪到深夜时,我都会想到里面那些恐怖的场面,只要外面有一点声音,我都会吓得大叫,妈求情也没用。爸太狠,铁杆,晒衣架,抓到什么拿什么打。我有时候想,我可能真的是从垃圾箱里捡的,不然,爸打我不会那么狠心。

  在家里,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在学校,我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爸爸的严厉管教还是在短时间收到了效果,我开始按时回家,不敢再去网吧,成绩也好了起来。爸爸对我也有了好脸色。

  如果爸爸一直留在家里,有爸爸的皮鞭震慑,或许我会改掉那些不好的习惯,走上正路,有爸爸管总比没爸爸管好。可不到半年,爸爸看我成绩好了,表面上听话了,就又走了。我重新回到爷爷奶奶家住。

  爸走了,爷爷奶奶根本管不住我。

  在爸走后的一段日子,我心里真的是乐翻了天。觉得可以无忧无虑了,再不会因为什么做不好又挨打了。课堂上就抄别人作业,晚上就看电视,有钱了,就立马上网。少了管制,我又回复到原来的状态,上网,不学好样,我成绩马上滑了下来。

  有一段时间,爷爷家来了一个亲戚,要在爷爷家住很长一段时间。爷爷怕亲戚吵我,影响我的学习,每天晚上,他送我回到我自己的家去住,让我在安静的环境下学习。可我不珍惜,我照样夜半三更溜出去上网。

  俗话说,走的夜路多了,总会遇到鬼。在一次半夜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麻烦,学校里一个高年级同学逼我给他五十块钱,不然就打我。我不敢跟家里说,我也不敢不给这个同学钱,这个人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

  第二天早上,我骗爷爷说,把同学玩具搞坏了,要赔钱。这次,我很容易骗到了钱,我给了那个人。这是我第一次骗爷爷。一次得手,以后就经常骗。

  那个人看我爽快地给了他钱,约我在一个茶楼说话。他说,今后有什么事,他会帮我“了难”,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他说他做我大哥。

  就这样,我结识了一个流子大哥。跟着他,慢慢地又接触了很多人,慢慢成绩滑了,学校也不想去了。后来,妈妈见爷爷管不住我了,就回来照顾我。

  我与妈妈尽管很少在一起,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但与妈妈在一起比与爸在一起要好一些,胆子也大一些。我在外面玩,妈妈又怎么管得住呢?网瘾发作,我就和同学偷偷上网;精神空虚,我就玩起了女朋友,一个又一个,也不是早恋,只是找一个寄托,不当真的。妈妈看出了我很多不好的苗头,苦口婆心地和我讲道理。我觉得妈妈好罗嗦,她的话,都是废话,我从来不认真听。

  从小到大,她没管过我,现在再管我太迟了。那时,我只有十三岁,可是我上网,吸烟,打架,早恋,什么都来。初一期末,班上倒数第三。在学校开完家长会后,老师把我妈和最后两名学生家长又留下来开会,会上特别讲了我的在校表现。

  那晚回来,妈妈做了很多我爱吃的菜。饭后,妈妈找我谈心:

  “从现在起,你不上网、不打架了行吗?”

  “上网怎么啦?上网的不是我一个,哪个不上?”

  “你现在需要专心学习,网络容易上瘾,成绩垮了,会考不上大学的!考不上大学,看你今后干什么!”

  “考大学!考大学!!不考大学会死人?你们没考,不照样拿高工资啦?”

  “还没办法管你了,上了天!上网、打架、逃学,没有哪样落下你!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妈妈气哭了,她扬起手掌,想打我,却又不忍心落下。

  “你早到哪里去了,早为什么不管我?”我推开妈妈,自己出了门。

  每天五点半放学后,我依然上网、打球。有时候打架,自己打,还帮人打。因为有那个大哥的话在先,有他罩着,我不怕。打出问题他会帮我的。我慢慢纠集了十多个人,有学校的有社会的,比我大的和我一样大的都有。

  有一天回家,不见了妈妈,爷爷说:“你妈回广州了,你太伤她的心。”

  妈连面都不和我见就走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是对我真绝望了。

 

  三

 

  没有了妈妈,我更无法无天。

  初二时,一个同学看中了我的女朋友,跟她表白了。

  当朋友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十分气愤:“我的女朋友他怎么敢抢呢?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吗?”我联系好外面玩得好的,喊那个大哥联系了人,有十多个。我带着骨刺,准备与他恶战。

  骨刺是什么?就是戴在手背上,有铁刺的那种打人的武器。

  问了对方几句话,我的血就往上冲,我开始动手打人。我一拳打到了他脸上,不管他被打成了什么样子,我看都不看,让我手下的弟兄继续打。我想这样才显得我威风,电视里面都这样。

  正打得来劲,对方的援兵来了,个个手持铁棍,气势汹汹。大哥认识对方头目,可能看到对手的力量比较强大,大哥当着众人扇了我一耳光,两伙人才散了。

  这一耳光让我很没面子,我觉得有自己的队伍,才威风。

  于是,我有意到网吧结识狠人。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打听到和我一个屋场的叔叔在外很吃香,又打听到了同院子的一个大姐姐在外面很风光。我找到他们两个,说自己被人欺负了。叔叔邀了一帮朋友,姐姐也喊了五个社会上的流子,共二十多个人,又将这个架打了回来。

  比起外面那些不要命的流浪兄弟,我家的条件好多了。我爸妈是高管,工资高,给我的钱也多,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买活几个人打架,聚集几个人,很容易。一时间,很多小混混都成为了我的手下。

  但钱再多也有用尽的时候,有时候上网没钱了,戒不掉,就得想办法搞钱。

  家里提防了,我偷不到。我只能在外面搞钱。起先,我就是在网吧里抢小孩子的钱。

  刚开始抢五块十块都很开心。抢到钱后,在网吧称王称霸,管理人员知道,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怕我们。后来觉得抢小孩子钱不多,不够花,慢慢就开始抢中学生的钱,到学校门口抢。人少,就与社会上的人一起抢。

  怕?首先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

  有一次,我被人抓到了。第一次抢的他,第二次还是抢的他,他不给,还被他爸抓到了。他爸将我送到我姑姑家。姑姑赔了三千多块钱,他才没有把我送到派出所。

  见爷爷奶奶管不住我,初三时,爸妈又回了。

  回到家的爸打人依然很威风。以前他打我,我从来不跑,没想过跑。但这次再见面,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他想打就打的儿子了!

  有一次回家晚了,爸照原来习惯,打了我一顿,将我推出门。说,今晚你不要睡了!罚我整晚站在家门前,直到天亮。我等了五分钟,见敲不开门,干脆去网吧上了通宵。

  晚饭没有吃,没钱,就挨饿。第二天早上回去,妈看到我就哭,说报了警。

  那是我第一次留宿网吧,当然,又一次被爸打到皮开肉绽。自从这次以后,只要他再打我,我就开始往网吧跑。感觉上通宵网蛮好。初三一个学期,几乎没有读什么书。

  放寒假,要过年了,我女朋友要我到她家过年,我也想留她在我家过年。爸却说,四川的外婆七十岁生日,要我去。没办法,我就去了。结果,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就此和我分手了。

  从四川回长沙后,因为这个事,我心理不舒服,将头发染成了绿色,在外玩了七天。被爸找到后,爸抓着我的头要我剃,我不剃。他说,你不剃就送你到特殊学校。

  我到特殊学校去了五个半月,吃的是难以下咽的食物,接受的是比父亲更为暴力的打骂教育。这段时间,我天天盼望父母来看我,我希望父母接我回家,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但是,父母没有来看我。他们相信了特殊学校有特殊的办法教子成才,而那里,却给我留下了一些极为残暴的阴影。回来后,我被送到四川读中专。父母以为我离开原来的环境,就能好好学习,但我的心没静下来,到任何学校,都隔断不了我与外面那帮朋友的联系。

  有一天,一个朋友来电话告诉我,我玩得好的一个朋友被人捅了。紧接着,一个初中同学网上问我:“怎么搞的,你女朋友跟别人了?”听到这些话,我很烦,我感觉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一口气跑回家找了40多个人,准备先去捅了那个人,再去处理我女朋友。我买了30多把刀发给大家,在学校门口等,只要等到那个男孩出来我们就打。

  幸亏那天警车及时赶来了,我将刀藏在垃圾筒里就跑了。不然,我那次犯的会是命案。此后,我不再上学,过着像混世魔王一样的日子,表面上在一家一家的店铺做事,但都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四五月,我在新开的电游室上班,后来又到酒店。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守不住自己,吃不了苦。

  玩需要钱,没钱,只能抢。有一段时间,我疯狂地抢,带了刀棍在外面抢。抢中学生,一起抢了1万多元钱物。几天后,一副冰凉的手铐找到了我。

 

  四

 

  到了这里,我才知道后悔是什么。

  我最对不起的是父母。每天想见面的也是父母。可我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要珍惜。

  父母在外那么辛苦,打工攒下的钱全供我读书,我却不争气。叛逆,打架、上网、逃学,我什么恶习都往身上沾。三天不打架,就像骨头里面长了刺,浑身不舒服。

  虽然爸爸妈妈长期不在家,但我爷爷奶奶对我那么好,姑姑也对我那么好,为了玩,我一次次地偷家里人的钱,连姑姑的婚事用的钱都不放过。

  我和爷爷一个床上睡了十五年,可就在我到处抢劫的时候,我知道了我爷爷中风的事,那段时间,我却没有去医院陪过一次爷爷。现在,他不在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想到这些,我感觉我真是好没良心。

  十六岁,本应该是在校园里拼命读书的年龄,十六岁,我的青春才开始呢,可我人生最美好的年龄却不得不在铁窗里度过。

  只怪我不听家里人的话,习惯了做什么都背着家里的人,自以为多么了不起。只怪我经不起诱惑,一步错,步步错。

 

  采访手记:

 

  在近些年的未成年人犯罪调查中,“叛逆”,是我听到的最多的一个词。一位管教人员介绍说,有一个管区,100%是未成年人,大多行为叛逆,犯罪轨迹简单。其中80%的是抢劫,抢的大多是比他们弱势的人,有的甚至不是为了钱,就为了寻求刺激。这些孩子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是自制力弱,家庭学校又约束不够,不好好读书的孩子;二是法律意识与人生观没有形成、人格没形成的孩子;三是网络影响,陷进游戏出不来,仅仅为了寻求刺激的孩子;四是人内心的恶,由外因激发出来,受到不良影响与诱惑而伤害他人的孩子;五是无道德意识,小小年纪随便玩性游戏的孩子。

  而本篇自述成长轨迹的孩子,可谓“五毒”俱全,无一漏落。盗窃、抢劫、性游戏、打架、网络成瘾。在缺少父母亲情陪伴与管教的人生之初,先是爷爷的溺爱,后是父亲的暴力让他一步步滑向深渊。我们从这个叛逆的孩子身上看到,一个孩子在不良行为习惯形成之后,要改变,有多难!父母帮助孩子养成良好的日常行为习惯,这是家庭教育的首要任务,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是孩子终身幸福的基础。其次是要培养孩子的理想、信念,帮助孩子做好发展规划,以有效的沟通,不断地将孩子的目光引得更高、更远些,并适时耐心地引导他们脚踏实地去追求。再次是以身示范,父母通过自己良好的言行,感染、熏陶孩子,离开了自身良好的行为,再动人的语言也是苍白无力的。最后是针对孩子出现的问题与错误,从细节入手,适时地帮助、引导孩子,在孩子遇到困难或出现问题时,及时给予帮助、引导,捕捉教育时机,并将教育渗透其中。

  家庭有许多重要功能,其中最重要的是教育功能。孩子在家庭中出生、长大,更在家庭中学习如何适应社会生活,学习参与社会所需的技能、知识、价值观念和道德素质,逐渐成为社会的一分子。尤其是价值观念和道德素质方面,家庭教育对孩子的影响最深。孩子成长过程中难免会遇到挫折等,也需要父母家人及时的照顾、关怀与鼓励。即使是不讨父母喜欢的孩子,也要相信他并非不可救药。每一个孩子都有极强的发展性,成年人要给孩子适当的帮助,使他们健康成长。如果父母在教育过程中长期滋生焦虑情绪,不能宽容孩子的失败,也不能反思家庭教育失败的原因,就会常常将一些不好的教育手段强加给孩子,比如打骂、比如放任不管,走两个极端。这样下去的结果,很可能就会出现文中的情景。

  给父母提过建议后,我还想告诉未成年孩子:每个家庭,都有不一样的“摇篮曲”,虽然有的摇篮曲不那么动听,甚至有不和谐的杂音,但那双推动你摇篮的手却是最温热、最真情的。从小,我们就在家的呵护下长大,你是否想过,准备长大的你,又该如何尽自己的能力管理自己,自己教育自己,以自己的一份努力,来呵护自己的家呢?

  (原载《儿童文学》(选萃版)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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