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您现在的位置是:省作协 -> 网络文学 -> 湘军 -> 内容阅读

他睡得那样沉丨《星星亮晶晶》独家首发连载②

http://www.frguo.com/ 2016-05-10 新湖南客户端

  湖南著名网络文学作家天下尘埃(向娟)倾情力作,讲述一个充满了孤独悲情的成长、求学梦,一个“星星的孩子的中国梦”。湖南省和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2015年获“海峡两岸网络原创文学大赛”最高奖项。

  长篇小说《星星亮晶晶》近期在新湖南客户端独家首发连载。

  

作者:天下尘埃


  3

  车内空间局促,气氛也很憋闷,牛牛依旧没有半点声响,却还是不停地扭来扭去,胖乎乎的小手在靠椅和车窗上到处摸,一会儿弹起身体,一会儿又翻倒在座椅上。郑芸看着儿子小小的身体,不由得想起他出生的时候……“

  快来看这个宝宝啊,长得都撑起来了!”手术台上,主治医生兴奋的叫声伴随着一阵笑声,引起郑芸的身边一阵小小的轰动,麻醉医师凑近了郑芸耳边轻声说:“是个大胖小子。”郑芸费力地抬起脑袋,急切地张望,麻醉医师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脑袋;“别急。”

  “九斤八两啊!”医生转过头来冲郑芸说:“这是我接生过的最重的宝宝!你还坚持要自己生,你说你怎么生得出?!”尽管一个大口罩遮住了医生大半张脸,但是她眼睛里满是晶亮的神采,将情绪毫无疏漏地传递给了郑芸,她再次梗起了脖子,想看看儿子,麻醉医师再次按住了她的头:“就来了。”

  “来,让宝宝和妈妈第一次亲密接触……”护士把一个光溜溜、肉呼呼,粉红温热的小小身体托在手术巾上,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将他微微侧过来,贴上郑芸的脸。她侧脸看着儿子,黑亮的胎发湿湿地粘在脑门上,白白粉粉的皮肤,因为角度的问题,她无法看全,可是在皮肤触碰的一瞬间,儿子发出低低的一声呀,那么稚嫩而微弱,郑芸的心底涌出一股莫名而强烈的暖流,她感觉到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孔都张开了看不见的触角,把所有的触觉都集中在和儿子相贴的那一小块皮肤上,那一侧小面积的脸庞,此刻正享受着全身皮肤和全体脏器的妒意,它怎么能这么幸福,幸福得让其他的所有没有在第一时间完成接触的部分,都充满了期待。

  这是身体里潜伏的母性在苏醒吗?这股力量让她有了幸福的惊悸,让她对生命充满了敬畏,她轻轻地闭上眼睛,正待用脸去摩挲儿子,护士已经移开了他,麻醉医师的手再次轻轻地覆了下来,天使一般的声音响起:“这下放心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郑芸缓缓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重重的气。如果这一次闭上眼睛,还跟牛牛来临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多好啊,也许生活就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个初始的时刻,她的人生还是那么美好充满希望,还可以重新来过。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么幸运,闺蜜四人行,只有她一个人生了儿子,当那三个一起长大的小妮子毫不掩饰地表露羡慕嫉妒恨的情绪的时候,儿子牛牛带给她的幸福,总是能让她悸动,可是这么快,这份幸福就瓦解得像秋天的银杏树叶,风一吹落了满地,再一吹,就席卷而去。

  此时他们正行驶在她最喜欢的这条街上,行道两旁栽满了银杏树。记得跟周会超去领结婚证那天,从婚姻登记处出来,正好是中午,炫目的阳光在秋日的银杏树枝干间跳跃,她穿着高跟鞋调皮地追着落叶跑,飒飒的落叶声、细碎的脚步声,和她轻盈的笑声,似乎完美了整个世界,一片金黄簇拥着她,而前头永远都是金灿灿充满希望的情景,仿佛她的未来金碧辉煌。她就在那个时候爱上了银杏树,爱上这条以银杏树作为行道树的街,每次驶过都会刻意放慢车速,为的,只是回味当年的隐秘的虚荣。

  可是今天的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心情,她甚至不想再看见这漫天落下的黄叶。

  “你睡一下吧,堵车了,没那么快到家。”会超看见后视镜里的郑芸满脸疲惫。

  郑芸想摇头,冷不丁牛牛的手就摸了过来,在郑芸的脸、下巴、耳朵上捏捏拍拍,然后自顾自地大声笑了起来,脑袋不停地晃动。“坐好,别动了。”郑芸按了按牛牛的肩膀。

  牛牛就跟没听见一样,身子一躬弹出去,撞到了驾驶座的椅背又摔回来,依旧再弹出去,反反复复,完全故我,弄得这台小小的两厢车如同海浪里的船,颠簸起来。

  因为陷在车流中,旁边的车也发现了这车的古怪,纷纷摇下车窗,朝这边张望。

  “你坐好,不要乱动了。”郑芸加重语气再次制止,抓住牛牛的手,抱住他的身体,暗暗用力箍紧了他。

  嗯!嗯!嗯——牛牛发出重重的抗议声,开始拍打郑芸。只听“啪”的一声,重重的一记耳光就打在了脸上,麻麻地疼,郑芸摸了摸脸,吸了口凉气,用胳膊夹住了儿子:“牛牛,你要听话,不要动了,妈妈要生气了。”

  话音未落,牛牛就是一拳打中了郑芸的鼻子,郑芸的脸顷刻间缩成一团……

  就在她放手的瞬间,牛牛又亢奋地活动起来。

  “叫你别动了,听见没有?!”郑芸的吼声纠结了气急败坏,但更多的是恼怒和忍无可忍。

  声音许是太过尖利了,连会超都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牛牛显然吓住了,身体一下硬了,郑芸俯身,用手臂团住儿子,更用体重压制住了他,想强行将他的多动禁锢。牛牛奋力反抗,使劲蹬腿,急切而又无助地把脑袋扭来扭去。

  郑芸忽然觉得不忍心,他不过是个两岁多的孩子,根本不懂事,自己不该这么粗暴,更不该将不良情绪转嫁给他。这么想着,她有些内疚地松开了手,没想到牛牛逮住这个空子,一下就窜了起来,连鞋也没脱就站到了车凳上,狂笑着蹦了起来,他不停地翻滚着,手舞足蹈。

  郑芸忽地火了,用力拽住他的外套,一把将他拖下来,顺手就罩着屁股上使劲拍了几下:“叫你乱动!”

  牛牛嚎哭起来。

  会超侧过身,想说什么,这时候,前头的车动了,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扳动档位器,跟了上去。

  牛牛还在哭,哭声小了许多,郑芸默默地看着儿子眼泪流满了整张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想哄哄儿子,抱住他给他擦眼泪,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默默地从牛牛身边挪开,靠近另一侧车门坐着,疲惫地把脑袋抵靠在车窗上。

  “下雨了。”会超说。

  她抬头望向车窗,星星点点的雨水打在玻璃上,也洒在路旁的落叶上,风还在刮,但沾了雨水的落叶已经沉重起来,偶有翻飞,也变得有气无力。她轻轻地捂住脸,把头埋了下去。

  “明天上午做核磁共振,我要开会,不能请假,你一个人带不住牛牛,让爸爸妈妈一起来吧。”车又一次被堵住了,会超跟郑芸商量,但后座上没有响动。

  “你没听医生说吗,要喂药让孩子睡着了才能做,牛牛肯不肯吃药还是个问题,万一不愿意,闹腾起来你怎么抓得住?万一要灌药,你连个帮手都没有……”会超见郑芸还是不答话,探身过来伸手推了推她的膝盖。

  “我不想做了。”郑芸忽然说,“牛牛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的。”会超默然道,“要看医生的诊断。”

  “医生会诊断什么?还不是开一大堆检查!”郑芸情绪激动起来:“每次跑医院,挂号,看病,检查,开药,交钱,排队排队!烦都烦死了。”

  “你不能因为手续麻烦就不看病了呀。”会超以为郑芸还沉浸在刚才牛牛吵闹的焦躁中,并没有体察到妻子内心真正的排斥和抗拒。

  “我不想再去医院了,”郑芸强硬起来,“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牛牛没病。”

  “没病检查一下也安心嘛,再说钱都交了,退起来麻烦,要再想做,又得重新预约,更加耽误时间,”会超迟疑了片刻,说,“明天我还是请假吧,我们一起来。”

  郑芸咬住嘴唇,不说话了。车里安静得有些怪异,她一扭头,却发现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细细的身子斜躺着,缩在座位小小的角落里,脸上还有光亮的泪痕,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细小的乳牙,鼻息里竟然还发出轻轻的鼾声。神情是那么可爱又无辜,可是又显得那么孤单和可怜,郑芸握住儿子软软的小手,鼻子一酸,眼泪就滑了下来。

  他睡得这么沉,这么香,完全不知道父母的心思,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后的路,不知道世界将会对待他的态度,小孩子就是这么纯粹,想闹就闹,想睡就睡,根本不管其他。

  会超的声音淡淡地飘了过来:“他刚才是在吵瞌睡呢,小孩子睡前都是要闹腾一阵子的。”

  这话加深了郑芸心底的愧疚,为了今天看病,牛牛7点不到就被拖起了床,这都下午4点了才往家赶,中午就吃了一个面包,在医院上上下下地跑,吃喝都不安心,别说大人焦灼,小孩子也受罪,大家都疲惫不堪。回想着自己揍牛牛的一幕,郑芸自责不已,她默默地脱下外套,盖在牛牛身上,又轻轻地把儿子抱起来,小心地揽进怀里。

  牛牛,你不会是个有问题的孩子,上天不会对你这么不公平,也不会对妈妈这么不公平,等诊断出来了,你好好的,这事就过去了,妈妈给你转学,我们去个收费高的私立幼儿园,哪怕全家再省吃俭用,也一定不再让你受委屈。

  郑芸想着,低头温柔地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

  4

  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到早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会超洗漱完毕,却看见郑芸还站在蒙了一层淡雾的玻璃窗前,抱着双臂,默默地望着窗外模糊的景物发呆。再扭头,牛牛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不由得抬高了声调:“怎么还不叫牛牛起床啊,也不看看几点了,说好了你先换衣服,还不快点就赶不及了!”

  郑芸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挨着床沿坐下来,目光依旧虚无地盯着水蒙蒙的窗玻璃:“又降温了,太冷了……让牛牛睡吧,别叫他了……”

  会超缓缓地蹲下来,按住妻子的膝盖,看着她虽然有些木然,却隐忍了太多情绪的脸:“爸爸妈妈都准备好了,在客厅等着呢,你赶紧换衣服,让妈妈来照顾牛牛起床。”

  郑芸一下抓住了会超的手,声音凉凉的:“我们不去医院了吧,牛牛没事的。”

  “这才刚开始呢,”会超当机立断起身,拍拍郑芸的肩膀,转身拿起外套,“上午做核磁共振的时候,我再去测试室问问护士,看我们的情况能不能今天提前把ABC测试做了,这样明天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郑芸有气无力地说:“怎么明天就不用去了?那还要挂号,找医生看结果。”

  “测试早点做完,就能今天看结果啊,只要护士说今天能做测试,我就中午排队挂下午的号。”会超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卧室,“妈,你来弄一下牛牛,时间来不及了。”回头一看郑芸,依旧一副焉焉的样子如同大病初愈,打开衣柜的动作都是有气无力,便折身回来,顺手抓了一件毛衣出来,扒下妻子的棉睡衣,再给套上毛衣,将她推进卫生间:“赶紧洗漱。”

  跟郑芸的拖拉截然相反的,是婆婆刘心美的利落,十分钟不到就收拾好了牛牛,穿衣洗漱加下楼,风风火火地就把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牛给抱到了楼梯口,会超正好热车完毕开出来,就看见三个棉球一般的父母和儿子,还有一个大提袋,刘心美得意地说:“知道你们顾不上吃,我把蒸好的玉米都带上了,还有几个面包,牛牛的豆浆也加热了。”

  说话的档口,郑芸下来了,棉袄还敞着没扣上,头发也还披着仿佛衰草一堆,脸白白的没生气。看见公婆抱着瞌睡尚未全醒的儿子上车,她一声不吭地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木然地闭上了眼睛。开车之前,会超伸手帮她把棉袄拢了拢,眼光从妻子脸上滑过,发丝凌乱潦倒地洒落在侧脸,青黑的眼袋明显,嘴唇发干,他知道,跟自己昨夜辗转反侧一样,郑芸也几乎一夜无眠。盯着前挡风玻璃,雨刮器规律地划过,他的喉头有些发紧,可不要,她先跨了。

  医院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挤,嘈杂的人声就像不停嗡嗡着的蜂鸣器,让人莫名焦躁。

  穿过熙攘的人群,郑芸突然就有了生气,脚步熟练飞快地到了核磁共振检查大厅里,安排公婆和孩子坐下,去找护士,没一会儿,就拿了一杯糊糊样的药出来,说是要牛牛吃下去,半小时后睡着了就进检查室。这时候,会超还在停车没上楼,但他预料的情况毫无意外地出现了。

  “啊——”尖利的叫声响起来,牛牛被爷爷横贯在椅子上,强直着身躯和双臂被爷爷的胳膊制住,奶奶则捧住他左右摆动的脑袋,这边郑芸一手端坐塑料杯子,一边捏着他的腮帮子,眼见他脸憋得通红,可就是死活撬不开嘴巴……老的老,大的大,小的小,都憋出来一身汗,三个大人六只手还是没能灌进去半点药酱,倒出去的糊糊全在牛牛嘴边被吹成了汩汩的泡泡,四散成一脸,糊了郑芸一手和公婆一身。

  动静闹得太大,上楼的会超一眼就看见了,匆忙过来,此时牛牛的脸已经成了酱紫色,围绕着他的是束手无策的父母和气急败坏的妻子。这怎么能行,会超七手八脚地扒拉开一干人,牛牛哭着爬了起来,仰头一脸的泪水、鼻涕和药糊。会超掏出湿纸巾,细细地擦着,护士凑近了问:“喝完了吗?”

  郑芸气急败坏而又无奈地摇摇头:“都洒了。”

  “小孩子都这样呢,你再来拿一杯吧,”护士说,“抓紧时间,半个小时他要是没睡着,那就只能让别人先做了,你们又得再等一个多小时了。”

  会超抱起牛牛,慢慢地抚摸他的背,郑芸蹲下来,低声退缩:“要不,还是不做了,我们回去吧……”

  会超瞪了妻子一眼,叫母亲:“妈,等会就这样坐着喂,我用腿夹住他的脚,用胳膊蜷住他的手和身体。”

  “坐着喂也一样会呛着他的。”郑芸细细的声音弱了下去。

  “那也必须喂下去,”会超口气硬了,“再耽误时间,只怕今天拿不到结果,明天又要耽误。”

  刘心美已经把药糊端过来了,郑芸叹口气,想了想,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来,逗儿子:“牛牛想不想吃?”

  牛牛的手伸了过来,郑芸把手一晃,说:“喝了糊糊才能吃糖。”牛牛不听,又去抓糖。

  郑芸把糖握在手心里,说:“喝了糊糊妈妈给糖吃。”

  牛牛低头下,不说话。

  郑芸把糖纸撕开,白白长长的圆柱形奶糖躺在手心里,然后她端起糊糊凑近嘴边小抿了一口,再用舌头舔舔奶糖,对牛牛说:“看,喝一口糊糊,我们就可以吃糖啦。”牛牛的眼睛盯着奶糖,郑芸尝试着把杯子靠过去,牛牛别了一下脑袋,眼光又转回到奶糖上。她把奶糖放在牛牛嘴边,他张嘴,就势一下灌了一口糊糊进去,牛牛发觉不对,正要吐,郑芸把奶糖塞了半截进去,听见牛牛喉头咕咚一声响,她立马又把奶糖扯了出来。牛牛发觉上当,瘪瘪嘴要哭,郑芸赶紧把奶糖靠过去让他舔一下,然后又哄又骗,如法炮制,硬是把大半杯糊糊给喝了,这才把奶糖全放进牛牛嘴里。

  为了防止儿子再乱动,郑芸给他左手里放了个山楂卷,右手里拿了块饼干,看着药力发作,倦态就上来了,不多时就在公公怀里呼呼睡着了。

  检查很顺利,十一点不到就做完了,通知下午四点以后拿结果。这边会超也过来了,说测评老师答应调整到下午两点半,上班就给牛牛做自闭症专项测评。一家人在医院附件找了个小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重新回到了医院。

  还没到上班时间,走廊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全家合计了一下,测评过后正好去拿核磁共振的结果,应该在五点半下班前,还能让把所有结果交给医生做个诊断,为了避免专家号难等,决定挂个主任医师的号子。会超下楼去挂号了,婆婆靠在过道内侧的墙壁上打盹,公公跟着牛牛四下里走动,郑芸给儿子喂了点水过来,位置也被人占去了,好不容易找了个不碍路又可以落脚的地方,只有大门边上的墙根了。人来人往,大塑料长条的挡风帘子一下被掀起,一下被撩开,只觉得寒风阵阵往里涌,雨的味道飘散在消毒剂的气息里,湿气象雾一样,包围了身体,透过厚厚的棉袄渗进骨头里,跟心底的凉意连成一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嘟嚷着抱怨道,这个寒冷的冬天,怎么就没有个完呢?

  她摸了摸脸,冰冷,想抬脚往里走,躲开门边,大厅里的暖气应该会让自己感觉好点,可是望着诊室的门,她却感到一股没有来由的恐惧,不愿进到再里面,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进医院时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给自己打下的强心针,竟然就在这阵阵从身体周遭袭过来的寒意里,消失殆尽了。

  医生来了——

  会超带着牛牛进去了,过了一会,婆婆又被叫进去了,郑芸木然地盯着前方,目光虚无,身边一切人和事仿佛都不存在了,诊室的门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的一切席卷了进去,而她亦将被吞噬。

  “郑芸……”令她恐惧的声音到底还是响起来了,郑芸拖起僵硬的腿,走了过去。

  护士站在门边:“妈妈是最了解情况的,还是她来,你们都出去吧。”

  身后的门关上,牛牛难得专注地站在医生办公桌前玩着恐龙蛋,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抬头看了郑芸一眼,微微一笑。郑芸回应一个笑脸,却感觉因为僵硬嘴角扯得发抖,心底冒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无助,她惶然地抓住了桌子角,强迫自己镇定着,慢慢地坐下去,诊室里空调温暖,她却禁不住浑身发颤。

  女医生按住郑芸的肩头,示意她蹲到桌子后面去藏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见牛牛无知无觉,医生便抬高了声音问道:“妈妈呢?”可是牛牛头也没抬。医生走近牛牛,弯下腰来拉住他的胳膊,又问:“妈妈呢?”牛牛不以为然地摆了一下脑袋,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一直在桌子后面偷偷观察的郑芸感到惊异,她从未想过,儿子对自己的存在会是这么漠然……不自觉间,缓缓地立直了身体,疑惑地捏紧了双手。她艰难地搜索着脑海中画面,儿子从未在她上班的时候跟在门边哭闹,是跟别的孩子跟脚不一样,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今天医生这样做,让她意识到,这不是个小问题。

  医生沉默片刻之后,说:“看着阿姨的眼睛。”牛牛没有动作。

  医生便用双手扳起牛牛的脸,托起下巴,发出了更清晰的指令:“看我的眼睛!”

  牛牛的脑袋不安份地扭动起来,郑芸急了,快步过去,扳住儿子的脸朝向医生:“你用眼睛看着医生阿姨呀……”

  也许是她疏忽了,从来没有留意过,这次却分明地看见,儿子的脸虽然被固定了朝着医生,眼睛却没有依照指令看着医生,反而向旁边瞥开,医生将两个手掌放在牛牛的左右脸侧,试图缩小他的视野范围,逼迫他视线收拢,望向医生。他却梗直了脖子拼命想扭开脑袋,黑眼珠则挤向一侧,露出大半眼白,奋力逃避与医生对视。任凭郑芸怎么授意,他依旧故我不睬。

  郑芸斜着脑袋,努嘴示意,试图让儿子照着做,就在她急得满头渗汗的关楼,医生轻拍着她的手,低声说:“你先出去吧。”

  

 

网站公告
图片新闻
热点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