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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时进:明清钓鱼岛诗歌及其相关文献考述

http://www.frguo.com/ 2015-04-29 罗时进

  钓鱼岛的归属问题在南宋的《舆地纪胜》、明代的《顺风相送》、《筹海图编》等历史文献中都有记载,另外嘉靖十三年陈侃以下历代册封使具有官方文书性质的《琉球使录》中亦有明确载录。值得注意的是,在明清别集和其它相关文献中,亦保存了不少以钓鱼岛列岛为题材的诗歌。文学文献,本质上是一个民族的历史史料,而诗歌作品,是一个民族情感史、精神史的表现,对之应该予以高度重视。随着相关文献钩稽和考证工作的展开,一定还能够发现更多的以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为题材的文学作品,可以为这一重要的国家历史问题的研究提供佐证,同时为明清文学史研究拓展出一片新的空间。

  罗时进 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古代文学学科带头人、苏州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所长、《苏州大学学报》常务副主编、苏州大学敬文书院院长。兼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明代文学学会理事、重庆国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等。曾师从国学大师钱仲联先生攻读中国古代文学明清诗文方向博士研究生,获博士学位。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主要研究唐宋文学,90年代中后期受邀作为中国社科院《中国文学年鉴》之《明清诗文研究》栏目主笔,由此深入涉猎明清诗文研究,多得钱仲联先生指授。

  近年来主要研究方向为地域与家族文学、唐宋元明清诗文、古典文献研究。代表性著作《丁卯集笺证》(华东地区古籍优秀图书一等奖)、《唐诗演进论》(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地域·家族·文学:清代江南诗文研究》(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为《文学遗产》的“老作者”,在《文学遗产》发表过唐宋文学和明清文学研究多篇论文。

  我国历史文献对于钓鱼岛的记载见于南宋的《舆地纪胜》、明代的《顺风相送》、《筹海图编》、清代的《台海使槎录》等著作。明清两代多次派遣使臣册封琉球国王,惜成化十五年(1479)前出使之文献因遭回禄之灾等原因而鲜存,但嘉靖十三年(1534)陈侃以下历代册封使具有官方文书性质的《琉球使录》至今传世,其中关于海疆地理的详实记载已经为学界所关注和研究。值得注意的是,在明清别集和相关文献中,也保存了不少以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为题材的诗歌,这些既是文学作品,同时也具有历史地理实录的性质。兹对其作者、作品和文献依据作初步考证,供研究者参考。

  一 钓鱼岛诗歌作者身份

  钓鱼岛题材诗歌的作者主要是明清两代前往琉球册封的使臣及其从客。册封使承担着宣谕国礼,怀柔远人的文化使命,明清两代皆极重视,而清代更有过之,选任制度也渐趋完善。清廷对册封使的遴选是相当重视的,非学识拔群且仪表堂堂者自不得入题遣范围。正是这些琉球册封使和从客,在四百六十多年间成为一种特殊的文学群体。

大型古籍丛书《清代诗文集汇编》

  钓鱼岛题材诗歌的作者主要是明清两代前往琉球册封的使臣及其从客。洪武五年(1372)明太祖朱元璋遣行人杨载以招抚使赍诏往谕,将其即位诏告琉球,琉球中山国王察度领诏,自此开启了我国与琉球的官方交通往来。永乐二年(1404),中山王世子武宁派遣使者来朝告父丧,明成祖命礼部遣官谕祭,遂命武宁嗣立为新王,由此开启了对琉球册封的历史。“琉球国凡王嗣位,先请朝命,钦命正副使奉敕往封,赐以驼钮镀金银印,乃称王”,成为通例。从永乐初至光绪五年(1879)琉球灭国,明清两朝派出的册封使团前后25次,其中明代17次,清代8次,任命正、副册封使至今得其姓名者45人。

  册封使承担着宣谕国礼,怀柔远人的文化使命,明清两代皆极重视,而清代更有过之,选任制度也渐趋完善。明正统以前只派正使一人,多为行人充任,宣德二年(1427)年曾独遣内官柴山前往颁诏。自正统八年(1443)始,形成了由给事中和行人分别担任正副使并往册封之规。清代康熙二年(1663)新朝首次出使琉球,基本仍沿袭前明惯例,然自康熙二十一年(1682)始,册封正使一律选自翰林,且以“学问优长,仪度修伟”为要求。

  清廷对册封使的遴选是相当重视的,非学识拔群且仪表堂堂者自不得入题遣范围。册封使受诏后除监造封舟外,主要任务即组织使团。明清两代册封使团都颇为庞大,一般在五百人左右,最多时达七百人。除了杂役、船夫、官兵外,尚有若干高僧、道士、医生、天文生等随行。张学礼《中山纪略》云:“封舟过海,例有从客偕行。”文人从客在专司笔砚外尚有文化交流之任,由正副使邀约,一般都是富有一定声名的诗人和书画家,亦有部分亲朋友好。其中地位较高的文人从客,亦可以带侍从随往。凡正式使团成员“例有顶带”,“乃服五等,乘八驺”,权享一时之宠荣。

  正是这些琉球册封使和从客,在四百六十多年间成为一种特殊的文学群体。从受命奉节阁僚和亲友贺任送别,到登上封舟往来于沧溟海途,直至返国复命,其过程恰恰形成了一个特定时空的专题性写作环境。在这个文化环境中,产生了一定数量的以钓鱼列岛及其海疆为题材的诗歌作品,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历史见证。

  二 琉球册封使的钓鱼岛诗歌

  明清两代琉球册封使身系朝廷使命,除册封礼仪外,亦负有禀报册封行程以及疆域地理之任;而作为文人,在沧海茫茫的使路上的惊险风涛和奇绝风光激发他们用诗笔记载沿途岛屿,其中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是重要的观察地标,也是其自觉的写作对象。

  明清两代琉球册封使身系朝廷使命,除册封礼仪外,亦负有禀报册封行程以及疆域地理之任;而作为文人,在沧海茫茫的使路上往往为“日抱蛟龙跃,天涵岛屿浮”的惊险风涛和奇绝风光所吸引,发现的眼光和惊奇的诗兴,激发他们用诗笔记载沿途岛屿,描写海上经历。其中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是重要的观察地标,也是其自觉的写作对象。钓鱼岛,明清两代往往称为钓鱼台、钓鱼山、钓屿、钓台;黄尾屿,亦称黄尾山、黄麻屿、黄尾、黄毛屿、黄屿;赤尾屿亦称赤尾、赤尾岛、赤坎屿、赤屿;另外黑沟,亦称黑水、黑沟洋(即冲绳海槽),是显著的中琉海疆分界,倍受关注。凡此种种,皆见于诗章。兹以册封使赴琉先后胪列于次,部分送行之作直接写及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以“附考”标目。

  郭汝霖《钓屿》:天畔一舟横,长风万里行。黄鼙浮浪远,钓屿蘸波明。蜃气山将结,涛声笛共清。倚樯时浩啸,奇览慰生平。《赤屿》:赤屿盘盘立,不风舟动摇。中孚敢自信,余事瓦虚飘。幽赞归神贶,安全荷圣朝。海邦忽伊迩,早晚听夷谣。

  考按:郭汝霖(1510-1580),字时望,号一厓。江西永丰(今江西吉安)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嘉靖三十六年(1557)受命代因受诬谪戍而不能出使海外的给事中吴时来为正使,与副使李际春出使琉球册封尚元为王,至福建因阻风未行。三十九年琉球国世子因故请求遥封,然朝廷不允违祖制。四十一年(1562)郭汝霖一行至琉球册封,《奉使琉球出都门》云“难易非所择,夷险又何忡”,《奉京中诸老》称为国“柔怀属夷,不负平生”,可见其英迈豪气。回国后著《重修使琉球录》,记述经历有云:“闰五月初一日过钓鱼屿,初三日至赤屿焉。赤屿者,界琉球地方山也。再一日之风,即可望见姑米山矣。”郭汝霖有《石泉山房文集》十三卷,今存明万历二十五年郭氏家刻本,《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据之影印。《钓屿》、《赤屿》录于《石泉山房文集》卷三。

  萧崇业《见山谣》:水国迢迢几万里,天涯浩浩无穷已。封舟一去淼何之,更忆岛中山可指。少女倏忽反东风,四方易位晦朦胧。柁工迷路随波逐,海客无谋任转蓬。平嘉岭已踰,鸡笼屿安在?花瓶隐不浮,钓鱼沈翠黛。洪涛白浪如梦中,长年三老虚相待。武夷盘九曲,八闽峰钩连。铁障与鳌顶,巉岩不可攀。青山盈睫不用一钱买,沧海之山何太艰!魂飞思山处,目断望山时。精卫费木石,安得愚公移!舟人日日频指点,谓云是山还复疑。蓦看波前鸭头绿,邈然太仓一粒粟。须臾突起喜欲狂,譬若迁乔出空谷。有山海可渡,见山舟可行。开醅使君饮,操觚使君吟。如此风波俱度外,只有苍苍解我心。

  考按:萧崇业(?-1588),字允修,号养乾,建水州(今属云南)人。隆庆五年(1571)进士,选庶吉士。万历四年(1576)充册封琉球王正使,副使为行人司行人谢杰。经过两年多准备,于七年(1579)5月22日从梅花港开洋,6月5日抵达那霸入港。同年11月5日返抵福建。在琉球期间,礼仪风节甚受推崇。与谢杰同编《使琉球录》二卷,有万历七年刊本,收入《台湾文献丛刊》。其《自序》称:“余与谢君遂以皇上颁制诏之日,熏沐陛辞,同拜文绮、酒饭之赐,乘传而往。凡居闽、居中山,总之四稔近已。”该书卷下有《皇华唱和诗》,《见山谣》见录其中。因开洋后“连行七余日,而窾阔窅无山屿”,“舟人望山之切,真不啻朝饥之匄粱榖,又如弱孺恩慈媪而弗得亲也。”故诗有“花瓶隐不浮,钓鱼沈翠黛”之语。

  汪楫《中流》:(其一)中流自在且轩渠,鱼鸟偏知畏简书。终夜绕樯无数鸟,连朝引舶一双鱼。(其二)廿五廿六无月夜,峭帆一往开苍茫。不知水色映天色,只觉星光胜月光。

  考按:汪楫(1626-1689),字舟次,号悔斋。安徽休宁人,后寓居仪征(今属江苏)。康熙十八年(1679)应博学鸿儒召试,诏示一等,授翰林检讨。康熙二十二年(1683)作为正使,与副使林麟焻一起出使琉球。此为清王朝第二次对琉球王册封,在与琉球交往史上具有重要意义。自此册封正使之选一改旧规,例出翰林,突出了琉球册封的文化意义。另外,汪楫受命后诣阙上言七事,以完善册封之制,礼部以史无故例未可。康熙帝闻之,集公卿复议于廷,并亲自俞允其中四条,为汪氏赢得极大声名。汪楫于琉球“遍购诸书”,得琉球《世缵图》,后撰写《中山沿革志》、《使琉球杂录》、《册封疏钞》等史志类著作,颇见推于后世。其《疏抄康熙二十二年封王尚贞移文》载:“六月二十三日开洋,双鱼导引,万鸟回翔。二十四日酉刻过钓鱼台,二十五日过赤屿,薄暮祭沟。”航行四日,抵达那霸。其于同年12月4日返回泊舟定海。汪楫有《悔斋集》六卷、《诗山闻诗》一卷、《山闻续集》一卷、《京华诗》一卷、《观海集》一卷,今俱收入《清代诗文集汇编》。《中流》载《观海集》,据诗中所云之具体时间,为途经钓鱼岛所作。另外,此行汪氏绘《乘风破浪图》,朱彝尊题有《题汪检讨楫乘风破浪图》诗,似未流传。

  附考一:倪灿《奉送悔斋年长兄使琉球二首并请教正》其二:“琉球远接扶桑国,万里波涛此去看。屿转梅花吞倒景,洋开黑水尽惊湍。长鲸鼓浪云垂墨,老蚌含珠夜吐丹。身到南溟瞻北斗,珮声犹忆凤楼寒。”按:倪灿(1626-1687),字闇公,号雁园,江宁上元人,故此诗后署“秣陵弟”。康熙十八年(1679)召试博学鸿儒,中式为一等二名,官授翰林院检讨。熟精史志目录学,工于诗文。汪楫将出使琉球,严绳孙召集倪灿、彭孙遹、周清原、徐嘉炎、徐釚、尤侗、邵吴远、赵吉士、李澄中等博学鸿儒科同年为其饯别,各有诗文相赠,严绳孙即兴绘其情景为《饯别图》,庞元济《虚斋名画续录》卷四收录诸鸿博题咏诗文,倪灿此诗书于彭孙遹(首位)之后。“屿转梅花吞倒景,洋开黑水尽惊湍”二句正是叙述从梅花港开洋至黑水沟这一完整的领海疆域情景,可见黑水沟作为中琉分界乃成为士人东海疆域认同。

徐葆光诗歌书影,“钓鱼诸屿”一词见左页右起第4行下 

  徐葆光《前使汪检讨楫家获观〈琉球画障〉,作歌示令子宝裘、令孙箎先》(节录):海程千里不到处,俄然一目穷秋毫。问途已经得遗迹,流蚪半面留生绡。缥装为我拂蠹粉,紫澜满壁风萧萧。幅连十二海山出,高华一朵盘灵鳌。郎君指点旧游地,亲随使节凌沧涛。南风三日越重崄,钓鱼诸屿随帆漂。一针姑米到那霸,迎恩亭下初回潮。倾国来观天上使,两厓蚁聚纷僬侥。……首里坊开榜欢会,瑞泉刻漏三门高。王宫行阙俨咫尺,煌煌天诏垂烟霄。彩队连袂蹋节舞,聒云螺鼓轰硠磝。月殿娱宾羽衣曲,蛟潭竞渡骊龙标。礼成七燕难尽绘,此图及见年方髫。前役到今乍卅载(康熙二十二年癸亥),追寻典故何寥寥。鞮鞻旧掌既散佚,周咨杂记多纷淆。何幸登堂睹粉本,指掌可按群疑销。奉命初惊望洋魄,披图始觉乘风豪。一槎稳泛张骞路,深愧前贤凿空(去呼)劳。《海舶谣》:(其十)鸡笼山去钓鱼台,黄屿应先赤屿来。旗脚灵风三日夜,暗中飞过几蓬莱。(原注:舟行太东下,诸屿皆当见不见)《舶行七日至琉球,从客瓯宁翁长祚作帆海千字诗,因用其韵,载述成篇》(节录):物于天地间,惟海最云巨。其中包众有,一赋岂胜叙……回首指中原,舵后青一缕。游空绝纤尘,洞下无尺土。蔚蓝徹天澄,涓滴含地鹵。过沟忽摐金,投以两豨羜(原注:舶至海中央,以海水极清为沟界)。鲸吞宁易餍,得此若我与……残夜海东明,潜然隔重釜。踆趾浴桑津,羲车驾玄圃。冉冉红旭升,忽发鸿蒙瞽。万道烛龙迸,骇避东皇主。金镜远谁擎,铜盘近可抚。荡荡泛朝华,溶溶漾天乳(原注:日出景尤奇丽)。两舶指东行,海邦渺何处?首取鸡笼山(原注:台湾一名鸡笼),目断钓鱼屿。温源灌沃焦,不见山如黍(原注:用正卯针,太落东北,四五日行不见一山)。三日鱟尾风,几点龙腥雨。弱柁强自捩,危樯袅相拄。不顾坎蛙惊,频发天吴怒。海程眩东西,日景总亭午。来往断舟航,问途绝商贾。逐景乃东骛,倒行学夸父。精白昭大川,玉册龙所扈。沉璧抵渊宫,投绠系鳌柱。布策得吉兆,共喜邀神祜(原注:祷于天妃,卜许二十九日见山)。

  考按:徐葆光(1671-1740)字亮直,号澄齐,别号二友老人,江苏长洲(今属苏州)人。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探花,授官翰林院编修,《清史列传》称其“才品为馆阁冠”。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任册封琉球副使,方苞有《送徐亮直册封琉球序》云:“自秦汉以后,中国有事于四夷,其为将,则效命力于锋镝;其为使,则折冲口舌之间,以求得其要领,故承命者多以为难。今天子德威遐畅,方外乡风,小夷喁喁,企瞻使节。承命者有将事之荣,而无失得之恤,故人争羡之。”康熙五十八年六月朔抵琉球,候汛逾年,于次年二月始返。“其在中山凡八阅月,封宴之暇,先致语国王,求示《中山世鉴》及山川图籍,又时与其大夫之通文字译词者遍游山海间,远近形势皆在目中。考其制度礼仪,观风问俗,下至一物异状,必询名以得其实。见闻互证,与之往复,去疑存信”,编成《中山传信录》六卷,影响广披中外。另有《海舶三集》三卷(按,即《奉使琉球诗》)附词一卷文一卷。《前使汪检讨楫家获观〈琉球画障〉,作歌示令子宝裘、令孙箎先》见《泊前集》,《海舶谣》、《舶行七日至琉球,从客瓯宁翁长祚作帆海千字诗,因用其韵,载述成篇》见《舶中集》。《前使汪检讨楫家获观〈琉球画障〉,作歌示令子宝裘、令孙箎先》是徐葆光为准备出使访问汪楫家,其时汪楫已辞世,但当年所绘《琉球画障》为其子孙珍藏。徐葆光展图而言“钓鱼诸屿”,实与今人所言“钓鱼岛列岛”完全相同;而“幅连十二海山出,高华一朵盘灵鳌”,说明“高华屿”为海上沿途十二山之一,且形神俱美,这与后引赵文楷《过钓鱼台》“大海苍茫里,何人钓巨鳌”,齐鲲《钓鱼台》“钓鳌人已往,但见钓鱼台”句意相吻合。徐葆光《前海行日记》记载:“二十七日己亥日:天将明,应见钓鱼台、黄尾、赤尾等屿,皆不见。”故《舶行七日至琉球,从客瓯宁翁长祚作帆海千字诗,因用其韵,载述成篇》有“首取鸡笼山,目断钓鱼屿。温源灌沃焦,不见山如黍”语。在琉球期间,徐葆光作有《琉球三十六岛图歌》云“琉球属岛三十六,画海为界如分疆。”“姑米马齿渺何许,面南极望空清苍。”这里明确说明琉球国之“属岛”共三十六,证之《中山传信录》卷四《琉球地图·琉球三十六岛》,其三十六岛分属“三山”,按方位为:东四岛、正西三岛、西北五岛、东北八岛、南七岛、西南九岛。各岛名一一俱列,以姑米、马齿为门户,无黑水沟以西任何岛屿。

  全魁《自南台登舟泛海,抵中山,即事十四首》:(其六)夕阳时候海泓淳,目送金乌入杳冥。万片余霞红似绮,钓鱼台远一螺青。(其八)天教一线界华彝,沟水冥冥阴火迷。刚趁蛟龙初睡熟,过帆谁敢更燃犀。(其九)黄尾屿连赤尾屿,舟人遥望尚疑猜。谁知早已来姑米,号火莹莹傍水隈。

  考按:全魁(?-1791),字斗南,号穆斋。满洲人。乾隆十六年(1751)进士,改庶吉士。乾隆二十一年(1756)被任命为琉球册封正使,以周煌为副使,于6月10日五虎门开洋,“十一日入后,见钓鱼台。连日俱有大鱼夹舟左右,或三、或四;又宿洋鸟,绕樯而飞。十二日,见赤洋;是夜过沟,祭海”。6月24日因风暴雨大,艰难登岸。次年1月30日开洋,2月13日入五虎门返回。齐鲲《东瀛百咏·全侍讲》云,此次出使,全魁“曾携探花客,同作泛槎人……识途逢老马,不惮问津频”。据原注,探花指所邀从客王文治,老马指全氏“家中老仆”。老仆未知名氏,当为熟知琉球掌故者。《八旗诗话》载全魁著《乘槎集》,未见。《自南台登舟泛海,抵中山,即事十四首》存于铁保辑《熙朝雅颂集》卷七十九,以上三首直接描写钓鱼岛列岛及其中琉分界黑沟。

  周煌《中山赋》(节录):挂帆百尺之梢,觇风五緉之羽;晷漏定辰,南针指道;马衔避旗,阳侯应祷;望鸡笼之巅(原注:自闽五虎门放洋,十一更见鸡笼山),历花瓶之岛(原注:花瓶屿近鸡笼);冏凫翼以霞征,掣鲸波而电扫。钓鱼之台(原注:自花瓶十更见钓鱼台),渺若玦环;黄尾赤尾(原注:钓鱼台四更见黄尾屿,十更见赤尾屿),泱漭其间;姑米点墨(原注:自赤尾六更见姑米山),马齿浮鬟(原注:马齿有东西二岛,为入琉门户);迫涨截浻,暨乎中山。《望钓鱼台》:一发青山认钓丝,投竿终古拂珊枝。试看今日舟人喜,不是临渊起羡时(原注:海行见山则喜)。《海上即事》(其二):针路微茫日本经(原注:海舶率用日本罗经),宝于龟鉴座中铭。长令甲乙轮为直(原注:夥长以司针置正副二人),真有乾坤磨不停。分水似犀投木柹(以木柹从船头投海中,人疾趋至梢,人柹同至谓之“合更”;人先柹为“不及更”;人后柹,为“过更”),出波如蒜见花瓶(原注:屿名)。岂知中外原无界,沟祭空烦说四溟舟(过黑水沟投牲以祭,相传中外分界处)。(其三):万灵呵护仰天威,昔所传闻总未非。海舶合同黄帽住(原注:接封大夫黄帽),水仙元共赤鳞归(原注:过钓鱼台有大鲨鱼随舟)。蜻能入舍双双引,鸟解衔窠得得飞(原注:二物皆所见)。好语海翁须记取,不妨知我亦忘机。

  考按:周煌(1714-1785),字楚绪,一字景垣,号海山,一作海珊。四川涪州(今属重庆涪陵)人。乾隆二年(1737)二甲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二十一年,受命为册封副使出使琉球,封舟至琉球遇触礁之险,有诗纪事。次年归国,有《四月二十一日于河间复命行在恭记》云“一生九死寻常分,听到温纶泪不胜”。迁右中允,再迁侍讲。撰有《琉球国志略》十六卷,另有《海山存稿》二十卷,其中卷十一为奉使琉球专集,凡录诗129首。《海山存稿》今存乾隆五十八年周氏葆素家塾刻本,《四库未收书辑刊》据之影印。又有《海东集》两卷,乾隆二十七年刻本;《海东续集》(不分卷),乾隆三十四年刻本;《国家图书馆藏琉球资料三编》上册据之影印。以上四首,记载出使海程相当完整,其详注“马齿”为“入琉门户”,与历代记载相切应。

  赵文楷《过钓鱼台》:大海苍茫里,何人钓巨鳌。老龙时卧守,夜夜浪头高。《渡海放歌行》:舟至大洋,从人皆惧,哇吐者相枕藉。因登舟后将台,歌以作其气。朝登南台舟,暮发五虎门。长风猎猎西南来,海天一气羲娥昏。手执龙节向东指,一别中原今始矣。借问何时却复还,海水直下千万里。黑沟之洋不可以径跨,雷隐隐兮在下。龙之来兮从如云,天吴海若争纷纷。雨翻盆而直注,浪山立而扑人。坎坎兮击鼓捶,大豖兮投肥羜;兵戈林立炮车阵,长鲸戢尾茹不吐。忽云霁而天开,见姑米之一柱。谁言沧海深,沧海终有底,政如地中覆杯水;不然安得有此山,我行正在地中耳。蓬莱瀛洲方丈山,山山相间虚无间,徐福一去不复还。秦皇汉武何神仙?人生不死亦何有!不如生前开笑口。一时忧惧徒劳心,安问千秋万岁寿!东海有螺剖为樽,注以松醪容一斗。回头更语神仙叟,醉中少异壶中否?琼浆玉液吾何为,但愿此海成春酒。

  考按:赵文楷(1760-1808),字逸书,号介山。安徽太湖人。嘉庆元年(1796)状元,授编修。嘉庆五年(1800)充册封正使,这是自明代以来首次诏令状元出使,有“天下福星”之誉。《出都门重别诸同年》云:“弱冠事远游,恨未涉沧海。每闻风涛声,此志竟何在”;《奉命册封琉球国王留别都中诸友》云:“直教薄海霑皇泽,敢谓乘风惬壮游”,见其怀抱气度。四月,赵、李道出武林,阮元在琅嬛仙馆与钱福林、陈嵩庆、顾廷纶、蒋炯、胡敬、陈文述、李方湛、陈鸿寿、徐熊飞、汪家禧等诸位诗人赋诗贺赠,随即结集“寄厦门,两君载之,封舟远示属国”。据陈康祺《郎潜纪闻四笔》记载:“嘉庆间,赵介山殿撰文楷、李墨庄中翰鼎元奉使册封琉球国王,一时廷臣及四方士大夫赠诗,凡古近体二千余首。”此行使团于5月7日五虎门开洋,“辰正,见赤尾屿;屿方而赤,东西凸而中凹,凹中又有小峰二。船从山北过。”12日登岸,居留琉球五月有余。于10月14日,登舟返程归国,11月1日泊舟定海,自谓“来往舟航恰一旬,羁留海国半年新。扶桑日月辉青极,久米衣冠拜紫宸”。赵文楷亲自删定出使琉球诗作,编成《槎上存稿》。此集文楷在世时已流传,后为其子收入《石柏山房诗存》,有咸丰七年赵畇惠潮嘉道署刻本存世,《续修四库全书》据之影印。《石柏山房诗存》卷首有《纪圣德》诗32首,述奉诏册封琉球之事,《过钓鱼台》、《渡海放歌行》见此书卷五。

  李鼎元《航海词二十首》:(其十二)鱼挟舵行雀绕桅,百灵都为护舟来,任公一去无消息,海上何人理钓台(原注:山名)。(其十三)雷火何年烧赤尾(原注:山名),断霞千古映波红,不知黄尾山何处,海燕群飞落照中。(其十四)球人罔识黑沟名,祭海唯看赤尾横,我有豨羊无死处,便令投入不须兵。(原注:球人不知黑沟,但见赤尾屿,即投猪羊以祭行,实不见沟,因即令投祭。汪舟次《杂录》所谓威之以兵者,复无所用。)

  考按:李鼎元(1750-1805),字味堂,一字和叔,号墨庄,四川绵竹人。乾隆四十三年(1778)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嘉庆五年以内阁中书充册封副使,其所作有《使琉球记》、《球雅》等。其中《使琉球记》以日记体记录奉节册封全程,文献翔实。《球雅》为语言学著作,考订琉球方言音义甚详。有《师竹斋集》,现可考两种版本:一为嘉庆刻本,共三十七卷,收录诗文歌赋,以体分卷;一为嘉庆刻本,共十四卷,收录诗歌,按年编次,其中有关出使琉球的作品甚富,具有诗史价值。《师竹斋集》十四卷本为《续修四库全书》所收,《航海词二十首》见卷十二。又有《后航海诗六首》见卷十四。

  附考一:钱福林《送赵殿撰文楷李舍人鼎元册封琉球诗》(节录):“珥笔曾相随,便可充此使。使出慎莫迟,二臣谨奉命。侃侃复诺诺,拜手辞阙廷……跋浪大鲸尾,排云大鹏翮。使星一临之,波澹平如席。万灵尽呵护,百怪乃辟易。固知瑞应昭,匪仅忠信积。五日钓鱼台,三日平佳湾。黄尾与赤尾,岛屿相连环。”

  按:钱福林(1762-1828),字东生,号金粟,浙江仁和人。嘉庆十三年(1808)进士,散馆,授编修,后官侍读学士。曾受阮元嘱与陈鸿寿等订正编录其《定香亭笔谈》,著有《诂经精舍崇祀许郑两先师记》等。阮氏嘉庆五年四月集诗人于琅嬛仙馆送别赵文楷、李鼎元,钱氏与焉。诗中“五日钓鱼台,三日平佳湾。黄尾与赤尾,岛屿相连环”,云海疆航程所历岛屿颇详。

  齐鲲《航海八咏》四《钓鱼台》:钓鳌人已往,但见钓鱼台。绝岛重重峙,沧波滚滚来。谁邀湖海侣,独占水云隈。应笈披裘者,登临亦小哉。《航海八咏》五《赤尾屿》:赤尾连黄尾,参差岛屿分。赪鱼身半露,红日焰如焚。跳跃龙门浪,吹嘘蜃市云。夹舟有神助,三两自成群。(原注:是日有大鱼随舟而行)《航海八咏》六《黑沟洋》:大海无中外,浑然划一沟。合黎通异泒,分水汇同流。金鼓昏中震,羔豚暗里投。冯夷原效顺,不必耀戈予。(原注:旧录云,过黑水沟投生羊豕以祭,且威以兵。兹但于昏时望祭,无所用兵)《航海八咏》七《姑米山》:(原注:此山入琉球界):忽睹琉虬状,西来第一山。半天峰断续,八岭路廻环。海雾微茫里,船风瞬息间。球人欣指点,到此即乡关(原注:舟中有接封球官,望山喜悦)。《渡海吟用西墉题〈乘风破浪图〉韵》(节录):黑沟之洋深且黝,祭以刚鬣投以羊。波涛黯淡水倒立,凿开混沌游洪荒。阴风离合元气荡,金支绛节纷飘飏。免朝牌悬耀鹢首,鼋鼍逃匿鲸鳄僵。冯夷海若倏来往,虹霓为旌日月常。诏书在舟百灵护,乘风破浪凭翱翔。

  考按:齐鲲(1772—1817),字澄瀛,号北瀛。福建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嘉庆六年(1801)进士,十二年(1807)偕副使费锡章出使册封琉球,“绵邈球阳路,奇观海外游”。于闰5月11日开洋,出五虎门,“十三日天明见钓鱼台,从山南过,仍辰卯针,行船二更,午刻见赤尾屿,又行船四更五,过沟祭海”。闰5月17日抵达那霸,冬至日左右启程返回。于10月2日登舟,10月14日入定海泊舟。齐鲲与费锡章二人回国后接踵周煌,共同编撰《续琉球国志略》,有乾隆三十九年刻本。年仅45岁卒世,竟与副使费锡章卒年同,世人唏嘘不已。其个人诗文集《东瀛百咏》现存嘉庆知友堂刻本,收入《国家图书馆藏琉球资料三编》。《航海八咏》为其中一组五律组诗,所录四首,前三首咏钓鱼岛列岛和黑水,而咏姑米山一首,可与陈侃《使琉球录》“过平嘉山,过钓鱼屿,过黄毛屿,过赤屿,目不暇接,一昼夜兼三日之程。……十一日夕,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夷人鼓舞于舟,喜达于家”之记录合读,相互印证。

费锡章诗歌书影,《黑沟洋》题下明确注出“中外分界处” 

  费锡章《黑沟洋》:(原注:中外分界处)执豕牵羊付浊流,舵师鞠跽祷船头。无端破我游仙梦,钲鼓喧天过黑沟。《题家弟锡辂〈乘风破浪图〉》:男儿随地志四方,东西南北无限量。古未云海不可渡,胡乃咋舌变色叹望洋。我弟弱冠游帝乡,齐国晏婴六尺长。顾其身小智则大,谈天压倒灵台郎。棘闱久困不得意,荏苒经今二十霜。去年闻我使球岛,兴高采烈眉飞扬。但得大观而无憾,此事原凭胆志强。今年虎林重握手,指点襆被囊与箱。离家百里不归视,随我直至闽海旁。是时西南风正盛,龙旗大斾九帆张。黑沟行过中华界,鸣金伐鼓投猪羊。见天见水不见地,混沦一气疑洪荒。银涛十丈陡起落,有如糠秕受簸飏。宾僚尽作深猷吐,奴仆一一籍湜僵。惟弟与我不改素,饮食言笑如平常。船头群鸟飞若导,船尾双鱼泳且翔。后者于舟为拥卫,前者为人呵不祥。九重丹诏百神护,灵潮吐纳皆恩光。那霸港前歌戾止,停云楼上卸严装。与君暂别已五载,且借异国话联床。世间万事有定数,境非亲历终骑墙。宗慤徒然作豪语,毕竟寄兴非身尝。天地之大有如此,弟今目击其毋忘。

  考按:费锡章(1752-1817),字煥槎,号西墉,又号来庵,浙江归安(今浙江湖州)人。乾隆四十九年举人。嘉庆十二年(1807)以工部给事中充副册封使,出使琉球。《晚晴簃诗汇》称:西墉“奉使琉球,清介自持,不辱君命。观其《致中山王却金》一书辞义凛然。而《琉球纪事诗一百韵》尤可备此邦掌故。其诗善道人情及刻画物状,清和宛转,蔡叔子所谓‘虽无骨干,然亦肤立者也’”。其弟锡辂精算学,工书画,随行琉球。除《续琉球国志略》外,锡章另有《一品集》收录在琉球期间所作诗歌,风物、民俗、物产之咏甚备,与琉球人交游诗歌亦多。此书在琉球时业已编定,回国后即刊刻面世。分上下卷,今存嘉庆十三年恩诒堂本。《黑沟洋》和《题家弟锡辂〈乘风破浪图〉》分见此书上下卷。

  同治五年(1866)清廷派出了最后一批册封使者,正使为翰林院检讨赵新。在《居球五月,承君子雅谊,朝夕过从,极诗酒谈讌之乐,并惠赠佳章,倍荣行箧。考风问俗,俾得征文献以续前贤所述。今将别矣,离绪萦怀,不能自已,赋此志谢》诗“新诗雒诵多佳句,旧志增修愧史才”句下,作者原注:“归拟再续《琉球志略》。”在回国后所撰《续琉球国志略》卷二《针路》中他确切记载了同治五年六月初九卯刻放洋,“十一日,转午风,用卯辰针,酉刻过钓鱼山”的过程,这当是明清两代琉球册封使臣亲历钓鱼岛的最后实录了。

  三 琉球册封使团从客的相关作品

  如果将历届册封使团看作一个特殊的文学群体,那么正副使便是其主盟者,而从客中的文人,则是这个群体形成的基础。事实上,许多从客之所以受邀随行,在相当程度上是出于册封使对其文才的欣赏。这些从客在海途之中和册封之地都创作了很多以“航海”为题材的作品,其中亦有与钓鱼岛及黑沟相关的记录和描写。

部分明清钓鱼岛诗歌及其相关文献书影

  如果将历届册封使团看作一个特殊的文学群体,那么正副使便是其主盟者,而从客中的文人,则是这个群体形成的基础。事实上,许多从客之所以受邀随行,在相当程度上是出于册封使对其文才的欣赏。这些从客在海途之中和册封之地都创作了很多以“航海”为题材的作品,其中亦有与钓鱼岛及黑沟相关的记录和描写。兹举两例:

  王文治(1730—1802),字禹卿,号梦楼。江苏丹徒人。乾隆二十五年探花,授编修。乾隆二十一年(1756)随全魁至琉球,一路以诗纪行,成《海天诗草》二卷,其卷首云:“乙亥之冬,琉球国王尚穆表请册封,使臣全魁斗南聘余偕行,余遽诺之。京中诸知交以重瀛路险,劝阻甚力。余时性颇好奇,必欲一观于海以拓胸臆,遂违重议而往。既得海天诗草二卷。”后此集收录于《梦楼诗集》卷二。王文治诗集今存世版本一为民国五年石印本,题名《精校王文治诗集》,凡二十四卷;一为清乾隆六十年食旧堂刻道光补修本,题名《梦楼诗集》,亦为二十四卷,收入《续修四库全书》。其《渡海吟》见《梦楼诗集》卷二。诗云:

  海门一扬帆,浩荡不能止。地维天轴乍低昂,老鱼屈强潜虬起。元气顷刻风雨惊,天外罔两阴阳争。眼中谁辨路遐迩,耳边但听击雹阵雷声。羲和腾御于朝潮之内,顾菟委照于夕汐之外。大千世界若浮空,一发中原定安在?川后阳侯,倏往忽来。金支翠旗,灵光洞开。赤鳞白鸟,前导而后送,天神欲降心徘徊。忽将暗惨变瑶碧,黑水之沟深似墨。混沌如游邃古初,元黄不辨乾坤色。那须然犀更照耀,飒飒阴风战毛骨。方知中外有分疆,设险惟天界殊域。我闻百川万派清浊殊,于廓灵海常委输。奔腾日夜不肯歇,机关运转如轱辘。偷闲我欲问真宰,问渠东去将何如。

  陈观酉(1799-1849),字仲博,号二山,室名含晖堂。工楷书,山水宗法黄公望。《两浙輶轩续录》卷二十一载:“陈观酉,字仲博,号二山。钱塘诸生,著《含晖堂诗稿》、《杭郡诗三辑》。二山笃内行,母目瞽……年三十丧偶,不再娶。尝从高螺舟太史使琉球,诗乃益壮。”(民国)《杭州府志》卷一百四十载:“陈观酉,字二山,钱塘人。性孝友。……授徒里中,所入与弟共之。少工书画,能为诗、古文辞。年十九补县学生,尝游京师。编修高人鉴使琉球,招之同行,琉球人来问学称弟子者数人。后有为贡使者,道出杭州造庐,问起居焉。”有《含晖堂诗稿》、《含晖堂遗稿》传世。《遗稿》卷二有《高螺舟编修人鉴使琉球册封,邀余同往,将行留别都中诸朋好》诗,可证其道光十六年(1836)以从客身份随林鸿年(正使)、高人鉴(副使)出使琉球的史实。同卷有《琉球杂咏》组诗,歌咏赴琉球之闻见,《钓鱼台》为其中之一。诗云:

  钓鱼台过问花瓶,万里灵槎耀客星。利涉由来凭福命,不须先勒玉棺铭。(原注:册使渡海造明器,前刻天朝使臣,钉大银牌,一面载以行见使职要务,康熙五十八年罢。乾隆二十一年,高宗谓周册使煌曰:“此是汝等福命耳。”)

  历代琉球册封使从客,到底有多少人?这个问题相当复杂,对此需要做大量的文献考证工作。目前可以考知的有四十多人。如乾隆《泉州府志》卷六十《明笃行》载万历三十四年(1606)王文卿以长于诗为册封使夏子阳聘为从客。明崇祯年间杜三策为册封使,邀胡靖随行,胡氏绘其山川成《琉球图》以归。其《同刘章甫济川谈侠》:“乘风破浪几千层,片刻遂成万里登。岛屿看来天外杳,翱翔自奋九霄鹏。”所作《琉球记并引》为中琉交往之重要文献。据胡氏所记,此行从客尚有昆山顾西樵、建州陈仲昭、姑苏周泰来。

  清康熙年间张学礼使团从客有长洲人陈翼,翼字友石,曾教授琉球三世子操琴,《中山纪略》称其“才多艺”,琉球贵胄“求诣无虚日”。随行从客尚有谙通天文的李光宏,精业岐黄的吴燕时。燕时字羽嘉,“切脉知生死,国中求治者无不立愈”。《海虞诗苑》卷十“钱良择”记载:“大使出使海外,请与偕往,颿风箭激,漫浪粘天,同舟率惊悸欲死,而君吟啸自如。”根据这一记载,钱良择亦当为清康熙年间册封琉球使团之从客。

  康熙间徐葆光出使,弟徐尊光从行。使团从客有方世宏,其为桐城方氏迁江宁一族,乃方拱乾之后。《扬州画苑录》载:“从徐澄斋太史葆光册封琉球,著《航海生涯集》。其诗画及八分书皆擅能一時。” 徐葆光所邀尚有黄子云,《晚晴簃诗汇》云其“少有隽才,曾随徐征斋游琉球”。另有陈利川,《续琉球国志略》卷五载:“徐葆光从客陈利川授那霸官毛光弼琴法。”葆光在《游山南记》中还明确提到从客翁长祚和吴份,其与翁氏唱和诗已见上录。乾隆年间全魁使团从客除王文治外,尚有徐傅舟等。陈兆仑《紫竹山房诗文集》载:“傅舟少年善琴,仁和人。自请与册封使全魁侍读为海外游,亦奇士也。”王文治《梦楼诗集》卷二有《全侍讲招,同徐傅舟、倪卷阿、冯象泉、张正其会饮》诗,则此四人当俱为随团从客。

  嘉庆年间赵文楷使团从客见载较多,李鼎元《使琉球记》卷一云:二十九日“介山从客三人王君文诰、秦君元钧、缪君颂;余从客一人王君华才,俱于昨夜至。”张云璈《简松草堂诗文集》卷十六有《王见大文诰入赵介山文楷修撰幕册封琉球》诗,彭蕴璨纂《画史汇传》记载:“赵文楷奉命册封琉球,(缪)颂入幕随往渡海,故识见宏远。”可见受聘者当时之影响。此次李鼎元还邀请了长沙范衡麓(释寄尘)随行,李氏《使琉球记》称其:“好吟咏,工书善画,有奇术,人莫测也。”其《寄尘上人见赠四首即邀之渡海》诗中又言“怪他腹笥等书厨”,赵文楷《长沙僧寄尘以诗投赠和韵四首》亦云“妙画通灵溢顾厨,新诗戛戛探骊珠”,足见寄尘为精通文学艺术的饱学之士。寄尘向李鼎元荐画师施生,其远行由其徒李香厓侍从,则施、李俱为从客。此番册封使和从客与琉球贵胄及善诗者杨文凤等人唱和频繁,琉球国人尝纂酬唱诗为专辑。

  另外,齐鲲使团从客有沈复和费锡辂。费锡章《一品集》卷下有《舟中无事,黄明经本中出示悬弧小照,辄题四韵》诗,又《停云楼即事》诗云:“吾友黄觉庵,写图更精致。”光绪《永嘉县志》卷二十九《艺文》载:“本中,号觉庵。嘉庆戊辰以五品服封琉球宣诏官,诗多言异域风土,亦奇观也。”

  为数可观的从客在出使过程中每书见闻,多涉海程和琉球三山,而沈复据传尚有《海国记》之作。对大量从客的相关作品需要做深入扎实的发掘和整理工作。另外,关于钓鱼岛问题,一些乘槎宦游台湾者亦有相关诗歌作品,亦应予以重视。如《台湾生熟番舆地考略》之《周定轩夫子题辞》即颇为珍贵。周发藻(1836-1915),字定轩,湖南湘阴人。乡人有黄逢昶者,字晓墀,光绪初任吏台湾,光绪八年(1882)撰《台湾生熟番纪事》竣稿,定轩阅后“钦佩无已,谨题辞三首”,第三首云:“新从闽海唱刀还,台北台南记往还。幕府昨逢余节度,地图先问钓鱼山。”一代士人对作为领海疆域钓鱼岛的关切腾跃于心底与笔下,由此也可见直到清末“钓鱼山”都明确在我版图之中。

  文学文献,本质上是一个民族的历史史料;而诗歌记载诗人行迹与精神,足可为民族历史之见证。赵朴初先生作为嘉庆五年册封使赵文楷的六世孙曾通过家集阅读,特别以“先太高祖赴琉球途经钓鱼岛的诗及离开钓鱼岛放洋时的诗作证,说明当时国人心目中尚以钓鱼岛属于中原范围,还谈不上边陲”。这里提及的“先太高祖赴琉球途经钓鱼岛的诗及离开钓鱼岛放洋时的诗”,即前文所述赵氏《过钓鱼台》和《渡海放歌行》。相信随着相关文献钩稽和考证工作的展开,一定能够发现更多的以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为题材的文学作品,可以为这一重要的国家历史问题的研究提供佐证,同时也能为明清文学史研究拓展出一片新的空间。

  (本文参与合作研究与写作者为苏州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姜鹏,特此说明。本文原载于《文学遗产》2014年,有删节。图片由罗时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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