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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网络文学创作研讨会

http://www.frguo.com/ 2014-12-17 湖南作家网

  12月6日,首届湖南网络文学创作研讨会在中南大学文学院隆重召开。湖南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王跃文,湖南省评论家协会主席、湖南理工学院院长余三定,怀化学院党委书记谭伟平,湘潭大学教授季水河,湖南师范大学教授赵炎秋,《三湘都市报》副总编龚旭东,著名作家阎真、余艳、湖南省评论家协会秘书长陈善君,长沙市作协主席唐樱等100余名知名专家学者出席,对网络文学的理论与现实问题进行专业探讨,为我省网络文学创作健康发展把脉进言。会议由湖南作家研究中心、湖南网络文学研究基地、湖南网络文学研究会联合主办,中南大学文学院承办。王跃文致开幕词,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作家研究中心主任欧阳友权主持会议。湖南网络作家代表菜刀姓李、罗霸道、天下尘埃等也应邀出席了本次研讨会。

网络文学研讨会现场

湖南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王跃文致开幕词

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作家研究中心主任欧阳友权主持研讨会

湖南省评论家协会主席、湖南理工学院院长余三定发言

网络作家代表李晓敏(菜刀姓李)发言

网络作家代表罗业勇(罗霸道)发言

网络作家代表向娟(天下尘埃)发言

湖南网络文学创作研讨会与会代表合影

  与会专家学者围绕“网络创作与网络文学湘军建设”为题,通过分析湖南网络文学创作的现状与问题,提出打造“网络文学湘军”的发展良策,就新媒体技术、网络出版、网络文学质量、网络文学电影改编、网络文学微影转化等相关问题展开了深入探讨,提出网络文学创作需要具备主体担当意识,树立正确的价值取向积极投身中国梦表达,建构立体传播模式不断寻找批评新范式,追求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与会专家学者一致认为,网络文学创作应该走在实践习近平总书记文艺讲话精神的前线,在新的文化语境与文艺导向下,处理好思想、艺术与市场的关系,实现网络文学和主流文学机制的对接,创作出无愧于伟大时代的优秀作品,为提升湖南文学地位和打造网络文学湘军开辟新道路。会上,中南大学文学研究生对我省五位重点网络作家进行了现场点评,与网络作家代表面对面交流,为其写作道路提出中肯批评和发展建议。

  湖南拥有40余名全国重点网络作家,其中两名在中国网络作家排行榜中跻身前十,是我国网络文学创作的一支生力军。是网络文学创作大省,也是新世纪湖南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学界对网络文学创作关注不够,亟需加强现场评论和深度研究。本次会议汇聚了本省文学研究和评论的主要力量,是我省学界首次大规模、高规格聚焦湖南网络文学创作,对于深入贯彻习近平总书记文艺座谈会讲话精神,建立湖南网络文学创作良好生态,催生湖南网络文学精品,必将产生深远影响。

  


  网络文学,为何写作

  作者:欧阳友权

  借助互联网平台,从技术丛林和山野草根中成长起来的网络文学似乎带有“野蛮生长”的基因,而缺少规制约束的习性,很容易让技术赋予的自由写作变成写作者的恣意狂欢,造成这一文学有数量缺质量、有“高原”缺“高峰”的现象。近年来,网络媒体及其文学的爆发性增长,已经让巨大的文学体量成为网络文学历史在场性的生动佐证。于是,在这个网络文学活跃的成长期,我们是否有必要反省和追问:网络写作究竟为何?这样的省思不是没有缘由的。走进网络文学现场不难发现,时下上网写作者以千万计,在各大文学网站签约的写手有超过200万人。一个大型文学网站每天上传的原创作品可达数千万甚至上亿汉字,一部热门的网络小说可引来“人气堆”般的粉丝围观,如河北作家老九2013年推出的网络小说《连环劫》点击量已超过8000万,萧鼎今年5月携新作《戮仙》在百度旗下的纵横中文网亮相,不到半年,该作品累计点击量即超过一亿次。写手众多、作品海量、读者云集、影响广泛,以此构成了蔚为壮观且史无前例的“网络文学现象”。既然堪称“现象”,就不可小觑、须待深度关注,就得问问“为什么”、“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就离不开是非的辨析或观念引导。从当下的网络创作实践看,网络文学园地的主色调依然生长着文学的绿茵,热爱文学、创作文学依然是众多网络写手的原初动机,写出读者喜爱、自己满意的好作品依然是每一个写作者的文学梦想,秉持正确的文学价值观、忠于自己的文学信仰、坚守自己的文学道义与责任依然是许多网络写手信奉的文学操守。不过从总体上看,网络文学作品在内容品性和艺术品相上与传统文学相比仍然存在较大差距,因而有评论家把网络文学界定为“通俗文学”,其基本形态就是类型小说(李敬泽:《网络文学:文学自觉和文化自觉》,《人民日报》2014年7月25日)。网络写作者的创作动因也更为复杂而多样,这就使见仁见智的网络文学评判有了持论的根据。检视当前火爆的网络文学生产,有三类情形可能是造成网络文学驳杂缤纷的常见动因。一是功利化写作,即带着商业目的而从事网络文学创作,把网络写作当作赚钱、谋生、致富的手段。自从“起点”等文学网站探索构建出“全媒体”产业链商业模式后,网络写作便蜕去了“无功利”面纱,进入功利写作的新时代,这不仅让文化资本有了保值增值的路径,使网络文学管理和经营者找到了生存发展之道,也极大刺激了网民的创作热情。特别是近两年发布的“网络作家富豪榜”,更是给网络写作热再添一把火,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入网络文学创作,以至于网上发布的2013十大“最牛职业”排行中,网络写手排名第一,认为该职业只需一台电脑,一个聪明的头脑,一双勤快的双手,可能就会成为年薪百万的网络写手。可实际并非这么简单,网络写作有利益驱动是事实,那些职业、半职业写手以此赚钱谋生也确有其事,但真正能够据此赚钱者是极少数,能进入网络作家富豪榜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些成功者只是写手金字塔的“塔尖”,对于绝大多数“扑街写手”来说,他们不过是辛苦劳作却收获甚微的“工蚁”。尽管如此,仍然有许多人涌入网络,加入网络写手大军,因为文学的魅力再加上功利的诱惑实在难挡,他们仍然相信,致富的可能只要还在,他们就有走进去“淘金”的理由。二是消遣式写作,即没有物质功利、只求精神愉悦的网络写作。应该说,这类写手占了相当大的比重。网络是一个大众共享的交互空间,也是一个权威祛魅、消解崇高的“渎圣”世界。网络写作的低门槛、零成本,网络交往的平等与兼容,以及“把关人”的悄然退场、匿名写作对身份焦虑的解除,让网络虚拟空间成为文学网友最理想的精神家园,上网写作以表达情怀,或抒情言志,或消愁解闷,或开心取乐,不仅可以为自己的业余生活找到难得的休憩之所,还能够在此展现才情、寄托心愿,一圆自己的文学梦想。他们常以平民姿态、平常心态写平凡事态,言自己之所想言,写自己之不得不写,无所顾忌又去忧解颐,充分利用网络技术提供的自由把自由写作推向网络的海洋。三是失范性写作,包括以文学名义出现的“非文学”和“准文学”写作,以及有违文学创作规律和审美导向的“另类”写作。这类作者有“写作”没“文学”,或罔顾文学之名在网上信手涂鸦,“乱贴大字报”(莫言语),或放弃应有的艺术责任和道德约束,创作一些迎合低级趣味和价值偏向的诲淫诲盗、恶俗恶习或哗众取宠之作。不同的主体立场和写作心态,不同的作品风貌和价值选择,说明了一个最基本的文学道理:“为何写作”是一个作家包括网络作家首先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在网络写作中,“文学为什么人”的问题依然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全民写作”未必就是真正的人民写作。当网络写作日渐成为大众化的文学创作方式,当网络文学成为新媒体时代的文学主打形态,如果不能解决好“为何写作”,就不会明白“网络文学何为”,就不可能解决好网络写作的价值理性、社会责任、艺术伦理和文学道义问题。如果这样,无论作为文学现象还是社会文化现象,网络文学都将成为一个影响时代的文学发展、文化建设、精神价值导向的沉重话题。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强调,文艺工作者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努力创作更多无愧于时代的优秀作品”,“文艺不能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为什么人的问题上发生偏差”,这同样适应于网络写作,同样是网络文学作者需要确立的创作立场,同样是文学网站经营者必须坚守的价值导向。当然相对于传统文学,网络写作更为自由,更显轻松,作品更注重大众化、娱乐化和市场化。倚重阅读市场、尊重读者选择、适应市场需求并没有错,但网络写作不应该仅仅定位于低端市场,仅仅迎合青少年的猎奇和幻想,还应该有高远的艺术追求,应该胸有大志、肩有担当,应该有对文学的敬畏与尊重;网络作品也不应该仅仅充当人们排遣无聊和空虚的文化快餐,还应该在满足人们娱乐需求的同时,也能创造更接地气、更具高远境界的作品,满足读者刚健有为的精神需要;并且,大量的类型化网络小说以精彩的故事情节、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极为丰富的文学品类,为读者提供了新奇别致的情感体验和快感补偿,有助于读者缓解精神焦虑,释放生活压力,调适心理状态,但如果一味耽于猎奇、沉溺玄幻,甚至宣扬暴力、崇尚丛林法则,抑或颠覆社会正义和人性良善本色,就将与社会伦理和文学的价值原点背道而驰,不仅会偏离网络文学应有的发展路向,还会伤害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的心灵健康,危及社会文明的根基。如此说来,网络文学的“为何写作”,其实质是解答网络文学的价值导向和树立什么样的文学观问题。就当下的网络文学现状而言,要解决好这一问题,需要处理好三个看似悖反实则统一的关系:一是创作动机的商业利益驱动与人文审美的关系,二是网络作者的自由写作与文学担当的关系,三是网络作品的娱乐性取向与创作者艺术追求的关系。文学是铸造灵魂的工程,网络文学也不例外。网络写作应该展示时代风貌,引领社会风气,网络作家也应该有大襟抱、高视野和价值选择的导向自信,并把正确的文学观贯彻到自己的网络创作实践中。只有这样,我们的网络写作才能像习近平总书记对网络作家所期待的:“创作更多具有正能量的作品”。(作者系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风生水起的中南大学文学院网络文学研究

  提到网络文学研究,必定提到中南大学文学院。中南大学文学院已成为国内网络文学研究不可绕过的坎,难以越过的峰,因为中南大学文学院的网络文学研究在国内首屈一指。这里荟萃了一大批研究网络文学的专家学者,他们创造了网络文学研究的多项全国第一,其中欧阳友权教授的《数字化语境中的文艺学》获得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理论奖。目前该院已出版网络文学研究专著、论文集43部,发表研究论文220余篇,覆盖了从《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艺研究》到《北京大学学报》等国内的权威期刊,多次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获得的此类国家研究课题6项,教育部社科课题12项,省级课题15项。

  中南大学文学院的网络文学研究始于2000年,当时国内的网络文学还刚刚起步,作为文学院院长的欧阳友权教授即敏感地意识到了伴随一种新媒介而诞生的文学新形态的重要意义,紧紧的抓住了这一新的文学生长点和学科着力点,力图进行学理形态的建构和理论方面的研究。同年,他获得了这一方面的省社科课题立项,这为他展开该方面的研究下定了决心;2001年他获得了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十五”规划项目我国第一个网络文学研究的课题立项;2002年他获得了我国第一个网络文学研究的国家社科基金立项。

  此后,在欧阳院长的带来下,文学院的网络文学研究全方位展开。2003年,他们出版了由欧阳友权教授主编,多人合作的我国第一部有关网络文学基础理论的学术专著《网络文学论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了我国第一套网络文学学术论丛:《网络文学教授论丛》(共5本);同年他们举办了全国首届“网络文学与数字文化”学术研讨会。《文艺报》《社会科学报》《中华读书报》《文学评论》《文艺理论研究》《文艺理论与批评》《理论与创作》等全国性的理论刊物对这一会议都发表了专题报道,省内媒体如《湖南日报》《三湘都市报》《潇湘晨报》等对这一专业性的会议进行报道。也就在这一年,他们获得了湖南省社科研究基地――“网络文学研究基地”的授牌。

  至此,中南大学文学院的网络文学研究获得了国内外同行的高度认同,奠定了他们在这一研究领域的地位。中央电视台曾邀请欧阳友权教授赴北京作了专题节目,高等教育出版社约请欧阳友权教授撰写了《网络传播与社会文化》一书;湖南省社科联为欧阳友权主办了一场“网络文学湘军”的“三湘论坛”学术演讲。2007年,欧阳友权教授的《数字化语境中的文艺学》荣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理论奖,而这一奖项很少颁给从事纯理论研究的学者,它的获奖,其原创性价值也就不言而喻。许多从事网络文学研究的研究生、博士生也纷纷来到中南大学寻求资料,进行学术交流。

  2007年他们又出版了《网络文学新视野丛书》7本;2008年他们出版了我国第一本网络文学教材――《网络文学概论》(北京大学出版社),同年,由欧阳友权教授主编了我国第一部网络文学史――《网络文学发展史――汉语网络文学调查纪实》由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2009年他们在凤凰召开了题为“网络·网络文学·公共空间”的第三次全国网络文学研讨会。2010年底,他们的我国第一套“新媒体文学从书”6本又将面世。

  目前,他们在此研究领域发表的论文200余篇,覆盖了《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艺研究》《北京大学学报》等国内权威期刊,并多次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已出版研究专著26部,成为网络文学研究的重要源资料;获得的此类国家研究课题6项,教育部社科课题12项,省级课题15项。他们研究领域也已延伸到“博客文学”、“手机文学”、“短信文学”等新媒体领域。

  


  网络文学的体制谱系学反思

  欧阳婷 欧阳友权

  摘要:网络文学对中国文论发展最为深刻的影响,在于让千百年来积淀起来的文学体制谱系出现技术改写或悄然置换。突出表现为:从主体身份看,网络文学生产用普罗“草根”僭越了知识精英的文学话语权,创作范式上用自由写作颠覆既有的文学秩序,文学格局上以恒河沙数般作品存量遮蔽文学经典,价值认同上用传媒市场的商业导向对抗文学高度,而在观念传承上,则以“技术至要”搁置了传统文学的逻辑原点。由此引发的传统文论规制与传媒技术宰制的博弈,从体制谱系的学理本体上,把文艺理论转向与转型的时代命题推到了当今文论建设前沿。

  关键词:网络文学; 文学体制谱系; 学理逻辑; 辨思

  作者简介:欧阳婷,中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教师,中南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德国萨尔大学在读博士,主要从事审美文化学、比较文学、华裔流散文学研究。电子邮箱: ouyangting@csu. edu. cn

  欧阳友权,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文艺学、网络文学、文化产业研究。电子邮箱: oyyq163@163. com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网络文学文献数据库建设”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11AZW002]; 教育部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湖南省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委托项目研究成果之一。

  在文学史上,从来没有一种文学像网络文学这样与新兴的传媒技术那么近而与传统文学体制那么远,也从来没有一种文学生产像网络写作这样,拥有如此大的自由度又如此轻松地解魅文学旧规; 当然同样,也没有哪种文学会像网络文学这样,备遭诟病、争议不断以至于命名艰难。可以说,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因为网络的出现开始改变原有的轨迹和发展格局,网络却因为文学的加盟而赢得了自己更多的关注群体,增加了文化含量。其实,无论是创作、阅读或评说、研究网络文学的社会族群,还是收揽、传播或开发、经营网络文学的传媒公司和网站编辑,均在当下数字技术霸权的掣肘中不断调适自己原有的角色,形成了文学历史节点更替的“转型共同体”。不过,由网络传媒触发的种种文学嬗变的背后,无不受制于一种深层的观念裂变――文学传统规制与传媒技术宰制的现实博弈。数字技术的强劲推力不仅为文学打上了“网络”的印记,还日渐内化为文学的某些新特性,创生出网络文学不一样的品格,并通过文学体制谱系的悄然置换,让千百年来积淀起来的文学规制出现“格式化式”变异。于是,对网络文学作体制谱系学的辨思便成为我们体认网络文学一个绕不过去的重要“端口”,它把文艺理论转向与转型的时代命题推到了当今文论建设前沿,需要认真的学理逻辑反思。

  一、 从主体身份看,网络文学话语权的下移蕴含着技术“草根”对知识精英的僭越

  自打人类社会出现职业分工,文学便成为“文人之学”、“文化之学”,“文心之学”,是断文识字的知识精英情趣表达、酬唱应和的交往方式,抑或感世伤时的有为而作、体察社稷民情的时代发声。无论诗歌的深情抒发还是小说的细腻描写,都需要用艺术灵性的专门技能形成精英书写的膜拜价值,以长期训练和经验传承创造独具个性的文学作品。因而,传统的作家居庙堂之上而忧其民,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他们的“身份”意识里承载着经邦治国的深沉使命。有了“作家”的无冕身份,便可一边以“立言”、“立德”之高远志向切入社会文化主流,一边用“上智”精英之自信力掌控文学话语权。因而,文学之事,从孔子那时开始便一直是“思无邪”的持正之声和“兴观群怨”的社会权力、民生道义的象征,而不只是一己一事的个人表达。到了现代,社会分工的平权意识淡化了人们的身份特权,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作家即使不以“精英”自居也属“文人”之列,仍然秉持专业专享的文学话语权,并用文学话语表征文化政治话语,以文学发声覆盖社会各个层级,在给定的“圈子”内追求纯文学的深刻与精致,让精英写作的文学阵营蕴含一个时代的文学力量,通过印刷媒介载体批量生产,让经过甄别抑或推崇的作品向社会公众作单向度传播。在我国,以作家协会为管理机构的“会员体制”,让作家有了制度的归属感和族群的认同性,也强化了他们的文化身份和社会层级属性。互联网的出现打破了这一文学体制。数字化网络用技术平权的操控方式不断对精英式写作主体釜底抽薪,实施文学话语权的下移与“均等革命”。它让“作家”变身为“写手”,把文艺女神从高堂拉回民间,让“人人都能当作家”的梦想变成现实。网民手中的键盘鼠标一夜间更换了昔日的“文房四宝”,知识化的民间表达,草根性的底层书写,昔日对文学充满向往又不无敬畏的“沉默的大多数”,便齐刷刷对网络投来文学眼神,形成了一股“草根”书写恣肆奔涌的洪流。文学写作不仅回归“劳者歌其事,饥者歌其食”,“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大众体制,还由于新媒体的迅速普及而让网络上的文学行为呈前所未闻的“爆炸式增长”态势,形成新世纪以来汉语世界的“网络文学现象”。有统计显示,截至2012 年12 月底,在我国5. 64 亿网民中,有网络文学用户2. 33 亿,网民的文学使用率为41. 4 %。这其中,有超过2千万人上网写作,网站注册写手约2 百万人。文学网站及移动终端每天的文学阅读超过10 亿人次,仅盛大文学麾下的几家在线中文写作平台就有签约写手超过150 万人,这样的“文学大跃进”可谓前所未有,数量惊人。我们知道,我国现有作家协会会员不足2 万人( 中国作协会员约9 千人,44 个省级和行业作协共有会员9 千3 百人) ,即使加上没有加入作家协会的业余作者,与百万计的签约写手和千万计的上网写作大军来说,其数量之分殊仍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这种落差的意义主要还不在数量的多寡,而在于主体身份的开放、文学话语权的解放和民间文学生产力的释放,是“作家”身份消解后技术“草根”对知识精英的体制性僭越,它所创造的巨大文化关注,重构了足以表征一个时代的文学新语境。

  二、从创作范式看,网络自由写作的“无障碍”模式颠覆了传统文学的写作秩序

  文学写作无疑需要专门的技能。人类社会分工不断把这种技能从“专门”推向“专有”和高端。千百年创作经验的积淀,通过文学经典的凝聚而代代相传,从而形成强大的传统壁垒和“秩序力量”,使人们对什么是小说、怎样才是好诗,以及创作的每个环节有了约定俗成的规范、规制乃至规律。从屈原到杜甫,从施耐庵到曹雪芹,抑或现代文学史上的鲁( 迅) 、郭( 沫若) 、茅( 盾) 、巴( 金) 、老( 舍) 、曹( 禺) 、艾( 青) 、丁( 玲) 、赵( 树理) ,一个个熠熠生辉的文学星座高擎着创作的标杆,并通过《文心雕龙》、《诗品》、《沧浪诗话》、《原诗》、《人间词话》、“延座讲话”等历代的文论、诗论、词论、曲论等著述,得以总结经验或提升理论而代代传承。于是,文学秩序不仅是或然的“秩序”,也是必然的逻辑和令人膜拜的传统,甚或是必须遵循的创作典律。

  然而这一切均因现代数字化技术的出现而发生改变。计算机网络让技术成为传媒,它对文学秩序的坚守形成了“解构”与“建构”的双重力量:一方面颠覆了传统的写作秩序,同时又对文学活动实施“颠覆性建构”,用自己的“技术宰制”打造出自由写作的新秩序。如网络写作和发表的无门槛、零成本、不计身份、机会均等和操控简易,消除了传统的编辑把关或权威举荐的“前置筛选”模式,转而采取随性书写、自由发布、网民互动、市场选择的“后置认同”机制。我们看到,网络写作的匿名性消除了作者的“出场焦虑”; 文学网民适于写还是不适于写消除了“身份焦虑”; 他们写什么不写什么消除了“选择焦虑”; 怎么写、什么时间写、写成什么样子消除了“制约焦虑”; 网络写作键盘速度的“运指如飞”用高产神话消除了“速度焦虑”; 而随写随传、指哪到哪的自由机制则从根本上消除了业余创作的“发表焦虑”。这时的文学写作实在是一件轻松而惬意的事情,这便是评论家李洁非很久以前就曾总结的: “关于网络文化精神,如果非得用一个词加以概括,我所能想到的便是Free。”他解释说: “必须注意到,这种写作的冲动,不是平面媒体上作家写作的‘文学冲动’,它没有边界,完全‘Free’( 取其所有含意) 。”如“自由的、不受别人管制的”、“自主的”、“宽松的,无拘束的,随便的”、“自愿的”、“免去……( 比如免费) ”、“空闲的,打闹的”、“随时有的”、“任意的”等等( 李洁非《文学报》2000 年4 月20日)。

  相对于“比特”媒介的传播方式,传统的文学载体受到“原子”介质的限制,创作、传播、阅读是一种不脱离物质载体的“物理”行为。文学生产的各环节之间预设了诸多壁垒,如执笔写作时艰辛的“爬格子码字儿”,发表作品的“婆家难觅”,印刷出版面临残酷遴选和成本压力,以及物流周期、传播速度、阅读方式等环节的物理时空的限制等等,因而文学生产与消费一直都是一种“圈子里的事儿”,尊崇的文学一直被桎梏在“象牙塔”里,生存空间日渐仄狭,普罗大众要想忝列“作家”只能是一个遥远而奢侈的文学梦想,要想阅读作品亦需花费不菲成本。早期的网络写手李寻欢对此深有感触: “在过去的文化体制里,文学是属于专业作家、编辑、评论家们的事情。它们创作,发表,评论,津津有味,却不知不觉间离开‘普通人’越来越远。现在我们有了这个网络,于是不必重复深更半夜爬格子,寄编辑,等回音,修改等等复杂的工艺了。想到什么打开电脑,输入,发送就OK 了。”他认为: “网络文学之于文学的真正意义,就是使文学重回民间。”他还形象地比喻说,如果说新文化运动解决了文学之于民众的“文字壁垒”问题,那么,网络则解决了文学之于民众的“通道壁垒”问题( 李寻欢“我的网络文学观”,《网络报·大众版》,2000 年2 月21 日) 。有传统作家以机换笔后曾欣喜地描述过上网写作的快感: “从此,我在写作时不再低头,而是抬起了头,十个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就像钢琴家潇洒地弹着钢琴。我的文思,在噼噼叭叭声中,凝固在屏幕上,凝固在软盘里”( 叶永烈等121) 。

  自由是文学的本性,数字技术是人类从自然界中赢得更多自由的手段之一,而文学与数字技术的“联姻”,让我们得到的就不仅是自然科学世界中自由对必然的超越,还有精神世界、情感世界、意义世界里人文价值的自由体验,后一层面已经超越了技术工具的征服而升华为形而上的人类本体论自由境界。1996 年,美国人约翰·P·巴洛( J. P. Barlow) 发表《赛博空间独立宣言》宣称: “我们正在创造一个每一个人都能进入的,没有由种族、经济权力、军事权力或出身带来特权与傲慢的世界; 我们正在创造一个每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表达他或她的不管多么单一的信仰的世界; 你们有关财产、表达、身份、运动、背景的法律概念并不适用于我们。我们将在赛博空间中创造一种新的精神文明”( 巴洛《科技日报》1998 年4 月18 日) 。如果这样来理解网络,那么网络自由写作对文学秩序的颠覆就不仅仅是一个媒介改变的载体差异,而是文学本体与人类本体在数字技术平台上的交融。不过从文学的传统规制来追问,仍有一些新的问题期待我们解答。比如,一方面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划时代的文化变迁在加速,从书籍时代到超文本时代,我们已经被引入了一个可怕的生活空间。这个新的电子空间,充满了电视、电影、电话、录像、传真、电子邮件、超文本以及国际互联网,彻底改变了社会组织结构”( 米勒156) ; 另一方面,这些技术传媒带来了创作范式和文学秩序的改变,我们之于文学的各种观念也在发生的深刻的变化,人们不禁疑虑: 网络之于文学的影响究竟是如温纳( Langdom Winner) 所说的“人的目标为契合工具的特性而进行调整”( Chandler CMC Magazine 1Feb. 1996) ,还是如波斯特( Mark Poster) 所担忧的: 任由计算机书写的“镜像效果”去“颠覆笛卡尔式主体对世界的期待”( 波斯特151) 。

  三、传媒市场的文化推力,让网络文学用恒河沙数般的文学存量遮蔽了文学经典

  近年来汉语网络文学作品的爆发式增长,已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的一大奇观,也是网络文学以体量优势傲视中国文坛的基础。超过2 亿文学网民的阅读期待,千万计上网写作大军,百万计网站签约作者,让网络原创之作以令人惊叹的巨大增幅涌向文坛,以“大跃进”式的写作高产谱写了这一文学的“海量神话”,创造了网络文学的“人气堆”现象。譬如,截止2011 年底,仅盛大文学旗下6 家文学网站,① 就拥有作品数超过580 万部,累计发布作品超过730 亿汉字,每天有超过6000 万字的原创作品增量,月度访问用户6970 万,拥有作者总数近160 万②。其麾下的“起点中文网”每天有超过3 亿的PV 流量,千万计的用户访问量,这几年来的几何式快速增长已让网站积累原创作品超过百亿字。老牌的文学网站“榕树下”,每天能收到近5 千篇自由来稿,1997 年建站以来,共收藏文学投稿超过40 万篇。女性文学网站“红袖添香”有注册用户240 万,储藏的长短篇原创作品总量超过192 万部( 篇) 。“晋江文学城”简介上写着: 网站有注册作者40 万,小说65 万部,并以每天750 多部新发表的速度继续发展。网站平均每1 分钟有一篇新文章发表,每3 秒有一个新章节更新,每0. 5 秒有一个新评论产生。网络上的高产写手、超长篇作品不断涌现,如淡然的《宇宙与生命》长达2730 多万字,创下长篇之最。著名写手唐家三少曾在一年内写下400 万字,并创造了连续100 个月不间断更新小说的记录,阅读人次超过2. 6 亿,2012 年4 月,盛大文学为他申请了个人连续写作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我国有经常更新的文学网站数百家,加上门户网站文学板块、个人文学主页、文学社区论坛,还有超过3亿手机网民的“段子写作”,3 个多亿的微博群体,以及近4 亿微信用户中的文学类信息等等,如此看来,网络作品存量的恒河沙数及其作品阅读的“涌动”效应,已经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网络文学现象”。其对汉语文学面貌的重新“洗牌”,对中国文学版图的改写与整饬,对汉语文学存在方式的巨大影响,是过去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文学形态都不曾有过的。尽管这种文学尚存在“量”与“质”的落差,但无疑它已经用“海量”存在确证了自己的历史在场性和文学新锐性。

  网络文学的高产神话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是用浩瀚的作品声势遮蔽了传统文学经典的光芒,尽管它不可能改变经典的艺术价值和已有的文学地位,但却能吸引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读者的眼球,抢占经典的读者群资源; 并且,网络作品的极量覆盖不会干预经典已有的历史影响力,但却可能减少人们对文学经典的现实关注度,让经典的魅力搁置雪藏,影响经典的代际传承。我们知道,文学经典是历史积淀起来的由特定文化命意所标持的价值规范,它是由作者和读者互动生成、赓续认同的艺术标杆。从作者角度说,创作经典是一个作家的最高追求,经典写作是主体“春蚕吐丝”般付出却可遇不可求的成功境界; 而从读者的角度说,阅读经典是受众之于作品的高位选择,是最值得深度阅读和仔细品味的审美大餐,因为经典所蕴含的深邃思想和永恒价值是滋养人生最好的心灵鸡汤。然而这一切,在网络创作和阅读中均被实施了祛魅性的“体制性超越”。网络写作重表达不重创新,重交流不重积淀,生动鲜活、直抒胸臆胜过精雕细琢和深沉厚重,戏谑仿拟、技术拼贴消弭了崇高的艺术原创,技术的无穷复制完全回避了艺术经典应有的恒亘沉积性,速成与速朽的旋即转换不仅稀释了文本的诗性,也冲淡了人们对经典的审美追求。结果,复制就是本源,拼贴即是创作,吐嘈便是文学,文学作品成了“文化工业”的载体,技术化生产成为文学存在合理性的根据,文学的经典性连同对经典的信仰一道成了一个被遗忘的隐喻。与之相适应,网络的“填鸭式”阅读和“冲浪式”浏览追求的是单位时间内的信息获取量,文学网民对作品的欣赏一般不会去执意寻求“余味曲包”或“深文隐蔚”,而是浅阅读、轻触碰,快乐至上,快餐式消费,求一时之愉悦游弋于虚拟乐园,而不在意对象是否精致、深刻抑或经典。他们所诉求的是自况而非自律,所追求的是“当下”和直观,而不是深度与意义。此时,草根作品规模化覆盖与合法性在场掩盖了经典的缺失,文学经典及其它所依存的那个体制,已经被新媒体文学跃动的活力隐遁庋藏。几年前就有持论者曾为此质疑: 经典是由时间的历史累计而成的认同标准,它总是以“缺席的在场”方式被历时性地延迟出场,而数字媒介写作却只在当下的空间共享交互的过程。当技术媒介越来越以自己的祛魅方式揭去艺术经典的神圣性面纱,抛弃经典的认同范式,回避经典的深邃意旨,挤兑经典的生存空间时,艺术还有能力用“经典”来为人类圈起一个理性的精神家园吗? ( 欧阳友权153) 。今天,从另一因由看,网络作品能以恒河沙数的存量和快慰阅读式营销遮蔽文学经典,其深层原因可能在于: 经典文学追求高度,而网络文学更追求宽度,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三国演义》、《红楼梦》等经典名著的尊崇地位是基于人文审美的艺术力量和历代人们对这种力量的信仰,而网络小说如《诛仙》、《吞噬星空》、《藏地密码》、《鬼吹灯》、《明朝那些事儿》等,则是依托人气和产业化助推开辟自己的生存空间。网络文学需要的是“活下去”,传统经典需要的是“升上去”。这样,尽管网络文学无力从品质上与文学经典形成正面对抗,却能依托技术配置的文化推力不断突破边界,把“数量”与“质量”的博弈演变为“技术”对“艺术”的胜利,继而让经典遭遇“束之高阁”的祛魅和“高处不胜寒”的冷遇。网络文学以“面”的覆盖替代“点”的占位,用迅速抢占消费资源的“大众覆盖”策略制衡文学经典的权力话语,消解其原有的膜拜价值,其结果,网络“制衡”的可能不止是经典,还有经典背后的文学成规与传统体制。

  四、在价值认同标准上,市场化生存方式勖勉网络文学用商业导向对抗文学高度

  如果说传统文学是一项“事业”,网络文学则是一种“产业”; 传统文学是体制化创作,网络文学是市场化生产。千百年来,作为主流的文学活动都是富于承担感的有为而作和意义之举,无论是中国文论传统的“兴观群怨”( 孔子) 、“讽谕美刺”( 《毛诗序》) 、“熏浸刺提”( 梁启超) ,还是西方艺术美学的“净化论”( 亚里斯多德) 、“寓教于乐”( 贺拉斯) 、“社会镜鉴”( 列夫·托尔斯泰) 、“生活的教科书”( 车尔尼雪夫斯基) ,都注重文学对社会的干预、对心灵的濡染和对人生的启迪,无不要求作者用创新的艺术追求去追求生活的真度、思想的高度和意义的深度,作为价值原点的那个“文学性”是文学写作的永恒动力。于是,我们有了“三不朽”、“形神论”、“意境说”、“典型论”诸理论,以及“思想性与艺术性”、“真善美”、“历史的与美学的”等众多评衡标准,它们一道构成了文学传统的理论圭臬和创作约束机制。

  这一切在网络文学语境中均发生根本改变。网络文学连同它的承载体计算机网络,都是技术市场配置与阅读市场选择的产物。这里没有了主流文学的“作协管理”体制,也不需要掣肘于已有的作品认同标准,只需要以市场为中心的读者首肯和网站运营的商业导向。文学网站独立经营,自负盈亏,适者生存; 网络写手靠了“技术丛林”和“山野草根”这两把大刀从“孤独的狂欢”开始,日渐演变成为一种职业选择,一种谋生手段抑或致富路径,作者期待的已经不是或者主要不是文学高度和永恒的价值,而是读者的点击率、收藏量和网站对作品的“全版权”经营,作品版权转让、二度加工的产业链盈利能力,才是网络文学创作者和经营者最为关注的。文学网络公司的CEO可以被评为文化产业年度人物,③ 网络写手的傲视群伦的荣耀是进入“作家富豪榜”,④ 这种认同对象的变化正说明了商业导向对网络文学的勖勉作用。

  一般而言,网络原创文学有两种价值: 一是作为内容生产的产品价值,二是作为互联网产品的流量价值( 舒晋瑜《中华读书报》2013 年3 月27日) 。细思之,这两种价值中,流量价值即是商业价值,它是由文学网民的点击、参与、收藏、评说汇聚而成的,流量的大小不仅意味着作品的“人气”指数,也决定了它的市场开发潜力; 而网络原创之作的产品价值主要也不在于其作为艺术品的人文审美水平,而在于它被读者认可的作为娱乐品的大众文化价值。如2012 年度华语言情小说大赛的冠军作品《盛夏晚晴天》人气爆棚,后被改编成电视剧在各大卫视热播,收视率一路飙升,在网络上的单集播放量突破2 千万次。2013 年的华语言情小说大赛第一赛季冠军《亲亲老公请住手》( 作者纳兰静语) ,5个月内吸引了超过1 千2 百万次点击量,引起许多文化公司关注,“钱途”一片光明。这几年每逢年末,网络上都会出现不同类型的网络文学作品排行榜,⑤ 一些商家和文化经纪公司都很重视这些榜单排名,因为这些上榜作品大多都是以点击量和粉丝群为基础的,其中蕴藏了许多商机,众多网络小说的图书版权转让,影视、网游或动漫改编等,都是从这里找到内容资源、开辟营销渠道的。创作战争类网络小说《战地狼烟》的作者菜刀姓李( 李晓敏) 曾说: “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真正不同的地方只是在于决定作品命运的人变了: 以前是编辑决定作品生死,到了网络上更多地是由读者来判定作品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写手由迎合编辑或者文学期刊变成了直接取悦读者”( 王觅《文艺报》2012 年7 月13日) 。写手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上帝”的身份变了――读者网民才是他们的“上帝”,网民手中的鼠标就是上帝手中的宝盒,层出不穷的各种数码接收终端分享着网络写手“指头上的乾坤”,而在它们的背后则仍然是传媒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在起作用。

  以读者为中心、以市场为导向的生产方式,让网络文学走到了文学体制之外,走进了“文学产业化”槽模,成了市场经济体制的一种文化表达。这时候,网络作者和网站经营者很快结盟为“利益共同体”,但作为一种完整的商业形态,似乎还缺少一个消费者环节。在我国,这一环节是由“付费阅读”⑥模式来填补的。2002 年,“读写网”和“明杨·全球中文品书网”率先开始付费阅读尝试。随后,起点中文网、幻剑书盟、天鹰等玄幻小说网站也纷纷推出了自己的付费阅读模式,虽然千字2 分钱( 最贵的千字/5 分) 较为廉价,但因付费阅读者甚众,依然有利可图,更重要的是它“圈”住了稳定的消费群和作者队伍。2004 年10月,起点中文网被盛大网络收购并成为盛大全资子公司后,进一步健全了网络作品的付费阅读机制,由此构建起了更为成熟的网络文学商业模式,即以版权生产为中心,移动互联网和版权衍生为两翼的“全版权”⑦产业链盈利格局。从此网络文学才真正成为一项产业,网络文学也因利益驱动而呈现近年来的繁荣局面。

  商业导向催生了网络写作的高产,也产生了明显的负面影响,这有两点突出表现: 一是商业利益驱动追求的是资本最大化而不是作品品质的最优化,可能出现网络写作的急功近利和曲意逢迎,导致文学审美承担和社会承担感的弱化、自我矮化、“注水”写作、类型追风、反诗意化、粗口秀叙事等等不良文风盛行,以致网络文学整体水平不高的状况长期得不到根本改观; 二是网络写手的点击率崇拜造成原创力不足,一些作者谄媚于趣味写作,选择娱乐至上,主动放弃了对精品力作的文学追求,让商业导向对抗文学高度成为一种常态,甚至成为利益至上的理由,这不仅是对文学体制的挑战,也是文学创作的异化和文学发展的悲哀。

  五、在基础学理维度上,网络文学以技术至要搁置抑或消解了传统文论的逻辑原点

  网络文学是在数字技术传媒的母体上生长起来的,技术的元素和程序规制不仅助推文学生产、传播、阅读、评说的每一个环节,形成文学活动的“工具思维”,还将影响文学的理论构建。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网络化的“技术至要”日渐改写了人类文明元典预设的文学逻各斯的依存形态,搁置了文论学理的持论支点,从基本观念、持论范畴和理论系统上对传统文论实施全方位技术性超越,让当代中国的文论建设开始出现理论逻辑原点的范型转换。

  在理论逻辑的基本观念上,网络文学用技术哲学覆盖艺术美学,正尝试对几个文学“元问题”的重新解答。譬如,( 1) 网络技术的键盘鼠标把文学对现实生活的审美反映,调整为面对虚拟世界的自由表征,重新解答了“文学是什么”; ( 2) 网络技术的“比特”叙事让人与世界的文学审美关系变成“数字化生存”的本真叙事,由此构成了“文学写什么”; ( 3) 网络技术规制对文学秩序的重新洗牌,将传统审美积淀的创作经验转换为电子符号代码的感觉撒播,重新设定了“文学怎么写”; ( 4) 网络技术的“无纸书写”和“运指如飞”把文学创作从神圣的艺术殿堂拉回虚拟世界的娱乐平台,从而使文学一直秉持的经世致用、有为而作,转而成为自娱娱人的开心游戏或者商业链的效益追求,这是从观念上颠覆了“文学干什么”的逻辑原点。

  概念和范畴的大量更新是网络文学技术至要的另一突出表现,不过这次概念术语的大范围置换不同于上世纪80 年代“方法论热”时出现的新名词狂轰乱炸,而是现代信息技术名词面对新媒体文学的横向移植时的技术规约性范畴设定。这

  里有与计算机网络通用的技术概念如新媒体、数字化、万维网、下载、比特、软载体、超文本、多媒体、元媒体、宏媒体、赛博空间、网络粘贴等等,但更多地还是文学与网络“联姻”后不断衍生又不断约定俗成的专有概念和范畴,如读屏时代、以机换笔、计算机自动写作、虚拟现实主义、多媒体叙事、链接修辞、戏仿经典、在线交互、签约写手、付费阅读、手机写作、博客和微博客文学、“拉”欣赏、BBS 批评、长评、酷评、收藏、TOP 作品榜,以及层出不穷的网络文学文体类型方面的新概念,如接龙小说、小长篇、电脑全息诗、H 小说、清水文、YY 小说,还有玄幻、奇幻武侠、仙侠、科幻、灵异、修真、穿越⑧ 等众多表述类型化作品的名词。在这里,有两类新概念尤其值得关注,它们对文学的

  范式转换和边界拓展最具影响力。一类是纯语言学意义上的新名词术语,另一类则是用于表述理论范畴的新概念。前者多为聊天室、网络论坛即兴粘贴时使用的文学语言新词汇,如火星文、凡客体、甄嬛体、打酱油、灌水、板砖、挖坑、打赏、菜鸟、大虾、顶、萌、偶等,还有不可胜数的拉丁化网络语、阿拉伯符号语、符号脸谱、网络生造词、网络流行语等等,它们以新词汇更新网络文学写作的新语法和新修辞,以至于形成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两套相互对立又常常彼此兼容的话语形态和表意体系。后一类理论范畴对于网络文学自身的理论建设更为重要,也是这一文学对传统文学实施观念渗透和体制僭越的学理“砖块”。例如用于说明草根写作的“平庸崇拜”,用于表征网络自由写作、率性而为的“感觉撒播”,用于网络读写转换、在线交互的“主体间性”,用于表达网络写手颠覆神圣、解构经典、消弥崇高的“渎圣思维”,以及从西方现代文化思潮借鉴的一些范畴如“膜拜价值与展示价值”( 本雅明) 、“世界的祛魅”( 马克斯·韦伯) 、“虚拟现实”( 尼葛洛庞帝) 、“地球村”( 麦克卢汉) 、“文化言路断裂”( 丹尼尔·贝尔) 、“超越美学”( 沃尔夫冈·韦尔施) 、“媒体文化范式”( 戴安娜·克兰) 、“临界书写”( 马克·波斯特) 、“元叙事”( 鲍德里亚) 、“消费文化”( 迈克·费瑟斯通) 、“表征危机”( 哈桑) 、“后现代主义文化”( F. 杰姆逊) 、“文学消亡论”( 希利斯·米勒)等等,它们所构成的现代文化背景,不仅与网络文学形成一定的“图- 底”关联,也是网络文学用于“对抗”传统文论观念的有力武器。

  最后,网络文学最具“野心”的僭越是试图在理论系统上对传统文学体制实施技术化改造,尽管这一改造暂时还难以建构起自己坚实的逻辑原点,但仍然可以从细部和局部开始点滴渗透式的理论范型渐变。这项“解构”与“建构”并存的历史性“工程”早在十几年前网络文学在我国兴起时就已经开始。已有学者对此进行描述性解读,( 即从主客认知的二元逻辑出发,分别阐释网络文学的生态条件、文化依归、人文精神、学理品格、生长样态、主体视界、创作嬗变、接受范式、功能形式和发展前景等问题,由此以本体论视角探询网络文学显性的形态结构和隐性的价值结构; 而显性结构与隐性结构所形成的从存在方式到存在本质的递进与交融,便是网络文学的基本学理模式,也是网络文学消弥文论逻辑原点的技术策略。

  就这样,网络文学从主体身份、创作范式、作品存在方式、价值认同和观念传承等体制谱系上,以传媒技术的宰制方式悄无声息地对传统文艺理论实施了“体制性僭越”。这次基于“技术沙文主义”的去体制化手术,是对文论历史主义传统及其宏大的哲学基础的一次深刻叛逆,它让我们看到巍峨的文学本体论真理体制和求真意志是如何在技术权力与体制权力的博弈中悄然隐退的,也让我们看到新的技术审美原则是如何在理论谱系置换和知识话语生产的场域里实施建构、规训和治理的。不过正如从尼采到福柯的谱系学理论都谈到的,历史并不存在终极目的,理论的历史也不是简单的普遍理性的进步史,而只是人类对“问题化历史”的一种“虚构”和体认; 所谓历史进步中的一致性和规律性,只是权力意志、视角主义和解释学的“真理游戏”的产物,每一个貌似真理的解释都不是必然的、唯一的、绝对正确的,都包含着或然的、任意的、相对的成分,都只能提供一种打破现代性权力- 知识- 主体关系的工具。因而,任何历史,包括任何理论史,都是记录一种解释而不是唯一解释的历史,其目的是消解形而上学的绝对前提而不是建构某种一成不变的理论体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络文学对传统文学体制谱系的僭越或消解,不仅具有其历史的必然性,也意味着理论范式的相对性,它不会撼动既有文论体制的历史地位,也不可能真正改变人类赋予文学的观念律令。平安旧战场,喧嚣新文苑,天地有文学,杂然赋流形。文学不死,只是某种文学规则、体制、形态和风格退出主流,而另一种规则、体制、形态和风格向着新的主流进发。就网络文学而言,不管是被僭越的文学体制,还是被放纵的文学秩序和被挥霍的自由写作,其所引发的文学自律危机,其实正孕育着的是新媒体文学的跨界拓展和新媒体文论的破土而出或向死而生。它们既不是旧体制的黯然退场,也不是新体制的完全替代,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文学及其文学谱系、文学规制的“活鱼”仍在文学的江湖。此番传统文论规制与传媒技术宰制的博弈,其意义只在于从体制谱系的学理本体上把文艺理论转向与转型的时代命题推到了当今文论建设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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